山洞里死一般寂静。
洞外是呼啸的夜风，洞内是横七竖八的疲惫身躯。
火堆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炭火，映着人们脸上或惊恐或麻木的睡容。
阿墨靠在洞口，手里攥着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刀，刀锋贴着粗糙的石壁，反射着一点点将熄的红光。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靖王失踪……”
“州府上下乱成一团……”
李主簿和林萧的对话，像两只无形的手，在他空空如也的脑海里疯狂搅动，搅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靖王？
是谁？
为什么他一听到这个名字，心脏就没来由地抽紧？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死死锁定在角落里那个闭目养神的林萧身上。
这个男人，从出现开始就透着一股子不对劲。
他知道的太多了。
阿墨站起身，脚步无声，如同在黑暗中捕猎的孤狼。
他走到林萧面前，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下来，挡住了最后那点火光。
林萧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衣领猛地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攥住，整个人被粗暴地从地上拎了起来！
“咳！”
林萧被勒得脸色涨红，却没反抗，只是目光飞快地扫过洞内那些被惊动、正迷迷糊糊看来的人。
阿墨的脸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里面全是压抑到极致的暴戾和疯狂。
他把林萧拖到洞口，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到底是谁？”
“靖王，又是谁？”
”说实话！“
林萧看着他，洞外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浑身发冷。
他知道，瞒不住了。
从李主簿说出“靖王”那两个字开始，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刻。
殿下的失忆，让他变成了一头只认主人的野兽，而许糯糯就是那个主人。
可野兽的本能还在，一旦有什么东西触动了他深埋的记忆，他就会变得极具攻击性。
今晚要是不给他一个说法，这头失控的野兽，真的会在这里对自己动手。
更要命的是，殿下现在只听许糯糯的，自己根本带不走他。
而这支看似孱弱的流民队伍，反而是目前最安全的藏身之所。一旦殿下的身份暴露，太子那些无孔不入的爪牙，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一样扑过来。
林萧心里天人交战，纠结和犹豫几乎要将他撕裂。
最终，他艰难地做出了一个决定。
一个可能会掉脑袋，但眼下却是唯一可行的决定。
他对着阿墨，缓缓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洞穴深处已经熟睡的娇俏身影。”她刚睡着，别把她吵醒了！“
阿墨眼神一沉，攥着他衣领的手却没松，几乎是拖着他走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这里彻底没了光，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说。”
阿墨的声音里不带任何感情。
林-萧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带出一团白雾。
他知道，今晚他必须给出一个答案。
一个能稳住阿墨，又能保护他的答案。
告诉他，他就是失踪的靖王？
不行。
太子的人马恐怕早已遍布青州，一旦身份暴露，他们这支八十多人的流民队伍，会瞬间被碾成齑粉。
更何况，现在的殿下失忆了，只认许糯糯一个人。
他根本带不走他。
可如果不说……
林萧能感觉到，身前这头孤狼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今晚若得不到答案，他真的会对自己动手。
权衡再三，林萧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沉痛又郑重的神色。
他看着阿墨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叫林萧。”
“你叫，墨影。”
“你我，都是靖王殿下的贴身护卫。”
墨影？
阿墨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名字，陌生又熟悉，敲击着他空无一物的记忆，激起一片涟漪。
林萧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用沉痛的语气往下说。
“半个月前，我们护送靖王殿下，带着一份可以调动镇南军的密诏南下平乱。结果在风鸣坡遭遇伏击，死伤惨重。”
他抬手，指了指阿墨左肩。
“你为了保护殿下，替他挡了致命一刀，坠下悬崖，所以才会重伤失忆。”
“而我，则带着另一部分人引开追兵，与你们失散。等我回去找时，只剩下满地尸体，殿下和你都不见了踪影。”
林萧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神里全是悲痛和懊悔，演得入木三分。
“墨影，你是最后一个和殿下在一起的人！只有你恢复记忆，我们才能知道殿下的下落，才能找到那份能平定青州之乱的密诏！”
他一把抓住阿墨的肩膀，用力摇晃。
“青州已经乱了！县令与匪徒勾结，鱼肉百姓，这只是冰山一角！若靖王不能归来，整个青州，都将变成人间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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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卫”、“殿下”、“责任”、“密诏”……
一个个重若千钧的词，狠狠砸进阿墨的脑海。
他虽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但胸腔里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与愤怒。
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忠诚和使命感。
他下意识地握紧拳头，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原来，他不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他叫墨影。
他有一个需要用生命去守护的人。
看着阿墨眼中翻涌的情绪，林萧暗暗松了口气。
他赌对了。
对于一个失忆的人来说，任何一段关于过去的描述，都是救命的稻草。
他给的这段“记忆”，既解释了阿墨的来历和伤势，又将他的个人命运与家国大义捆绑在了一起。
这根稻草，足够沉重，也足够有说服力。
阿墨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萧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火堆旁。
他没有去休息，而是径直走到了许糯糯身边。
许糯糯睡得很浅，察觉到有人靠近，立刻睁开了眼，手已经摸向了枕边的匕首。
看清是阿墨，她才放松下来。
“怎么了？”
阿墨在她身边蹲下，将林萧刚刚说过的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他的声音很低，没什么情绪，只是在单纯地陈述。
但许糯糯却听出了其中的迷茫，和迷茫之下，那一簇重新燃起的火苗。
“他说，我是靖王的护卫，我叫墨影。”
阿墨抬起头，那双总是冷漠疏离的黑眸里，此刻写满了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种新生的、不容动摇的坚定。
“糯糯，我想找到他。”
许糯糯的心脏狠狠一震。
什么？！
不是王爷本人，是王爷的亲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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