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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万煊从僧录司出来时,日头已近正午。
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脑子里还在转悠刚才那一幕。
国舅爷柳长乐,端贵妃的胞弟,万岁爷面前的红人,居然也在找玄虚和尚。
寻经者“三灯阁老”之一的玄虚。
一个和尚,一个失踪多年的和尚,一个能让国舅爷新婚第二天就跑来查档案的和尚。
有点意思。
宗万煊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髯,往镇抚司方向走。
走着走着脚步慢下来。
直接问柳长乐?
不合适。
一来交情不到,二来打草惊蛇。
那位国舅爷看着温和,眼睛却不瞎,昨儿个洞房花烛,今儿个就跑来查档,摆明是有私事。
私事就不好打听。
那……绕个弯子?
端贵妃。
宗万煊脚步顿了顿。
这弯子绕得有点大。
他一个外臣,跟后宫的娘娘搭不上话。
贸然凑上去,别说打听了,脑袋搞不好都得搬家。
得想个法子。
他就这么琢磨着,一路走回镇抚司衙门。
下午没什么大事,翻了翻积压的案卷,批了几份公文,又听下属汇报了两起偷盗案。
宗万煊心不在焉,脑子里全是玄虚、柳长乐、端贵妃这三个人转来转去。
日头西斜时,他搁下笔,伸了个懒腰。
算了,先回家。
宗万煊家就在锦衣卫后街,几步远,一个小院,不大不小,正好配他这千户的身份。
进门时天已经擦黑,影壁后头传来女人说话的声音,嗓门不小,带着外地口音。
他老婆迎出来,脸上堆着笑:“回来了?家里来客了。”
“谁?”
“我姐。”老婆压低声音,“从德州来的,带着俩孩子,说是……说是来看咱们。”
宗万煊一听那语气就知道,什么看咱们,是来求办事的。
果然,进了堂屋,一个大脸盘的中年妇人站起来,笑得眼睛眯成缝:“妹婿回来啦!哎呀,多年不见,妹婿越发精神了!”
宗万煊拱手:“大姐客气。”
他扫了一眼旁边——
一个十七八岁的后生,站着笔直,模样周正,冲他躬身行礼;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生得白净,眉眼清秀,也屈膝福了一福。
“这是犬子大牛,这是闺女小霞。”大姨子推着俩孩子往前,“快叫姨父。”
“姨父。”
“姨父。”
宗万煊点点头,让老婆张罗摆饭。
饭桌上大姨子东拉西扯,从凤阳老家的收成说到路上的见闻,拐了十八个弯,终于拐到正题上:“听说妹婿升了千户?那可是大官了!在京城里说得上话吧?”
宗万煊夹了一筷子菜,没接话。
大姨子也不尴尬,自顾自往下说:“我寻思着,俩孩子在家待着也没啥出息,想求妹婿帮衬帮衬——给大牛找个差事,给小霞寻个好人家……”
宗万煊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他本想推了。
镇抚司的差事不是那么好进的,得考核,有人举荐,还得看有没有那个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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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说亲——
他一个千户,又不是媒婆,上哪儿给人家闺女找“好人家”去?
可他抬眼看了看那俩孩子。
大牛站得有规矩,吃饭不出声,给他添茶还知道起身道谢。
小霞安安静静坐着,眼皮垂着,偶尔抬眼看人,那眼神干净得很。
宗万煊心思动了动。
他问:“大牛念过书吗?”
“念过四年私塾。”大牛答,“后来家里供不起了,就跟人学木匠。”
宗万煊点点头,又问小霞:“姑娘会什么?”
大姨子显然也不清楚自家闺女有啥特长。
倒是小霞自个儿开口:“记性好,算吗?”
乍然一句,嗓音脆亮干净。
听得宗万煊眼睛一亮。
唱戏?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光——
教坊司,望舒班,端贵妃。
这不就来了吗?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大姐,话我说在前头——镇抚司的缺,我能试着安排,但不保准。大牛要是进去了,得从底下做起,吃苦受累是难免的。”
大姨子连连点头:“那是那是,能进去就烧高香了!”
宗万煊看向小霞:“至于姑娘你……想在京城找个好人家许婚,我可不敢保。这地方龙蛇混杂,咱也上不了台面,说亲这事儿得看缘分。”
大姨子脸色垮了垮。
宗万煊话锋一转:“不过,要是给她寻个营生,我倒是有个主意。就不知道你和姑娘愿不愿意。”
“什么营生?妹婿说来听听!”
宗万煊顿了顿,故意把话说得难听些:“说起来未必好听——戏子。”
大姨子一愣。
宗万煊以为她不乐意,正要解释,却见大姨子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嗐——唱戏嘛!”
她笑得满脸开花:“妹婿你不知道,如今唱戏的可不是下九流了!咱们德州老家那边,多少人想送孩子进戏班子还进不去呢!前些年内阁下了什么……什么‘以戏载道’的令,皇帝都夸!加上端贵妃——那可是从戏班子里出来的,如今什么光景?凤凰似的!”
宗万煊笑了:“大姐明白人。”
他正了正神色:“我可不敢保准。京城里能在端贵妃法眼底下过活的班子,都不是寻常人物。姑娘能不能进去,最后还得看她有没有这个能耐。要是推荐了人,进去唱两嗓子被人轰出来,我这脸也没处搁。”
大姨子连连点头:“那是那是!那……让小霞现唱一段?妹婿给掌掌眼?”
宗万煊看向小霞。
姑娘脸已经红了,低着头不说话。
大姨子推她:“唱啊!你姨父给咱机会呢!”
小霞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堂屋中间。
她清了清嗓子,开口唱道——
“春来不是读书天,夏日炎炎正好眠。秋有蚊虫冬有雪,收拾书包待来年……”
宗万煊一愣:“这是?”
大姨子忙道:“新编戏,《万物生》。讲佃户家闺女的,这一段是地主老爷来撩拨她,她不卑不亢给怼回去……”
宗万煊摆摆手,示意她们别解释,听就行。
小霞接着唱下去,声音渐入佳境。
不是那种尖细的嗓子,是清亮亮的,像山泉水似的,唱到高处也不劈,稳稳当当托着。
词儿也唱得清楚,一字一字送到耳朵里——
“……老爷莫把算盘打,穷人家的女儿虽命薄,脊梁骨却不曾弯过。田里的稻谷你收去,地里的野菜我自挖。你有你的金银山,我有我的茅草庵。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路边……”
宗万煊听不太懂戏,但凭感觉——
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