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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3章 四月的冷风
    黑风峪的军事胜利,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涟漪荡向更广阔的水域。

    但林铭深知,刀剑可夺地,却难守地;

    枪炮可慑人,却难服心。

    真正的根基,在于那千千万万在乱世中挣扎求生的百姓。

    捷报传回的同时,林素婉主导的“安民司”也开始高效运转。

    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支军阀队伍对占领区的盘剥掠夺,林家军带来的是截然不同的气象。

    首先,林铭以雷霆手段,颁布了《安民告示》。

    核心只有两条:

    一、减免本年度及下一年度所有赋税;

    二、全面清算此前依附黑水台、欺压乡里的豪强恶霸,将其土地、粮仓分发给无地少地的贫苦农民。

    告示一出,控制区内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减税、分地,这是乱世中百姓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林青天!真是林青天啊!”白发老农捧着刚刚按了手印的地契,老泪纵横。

    “当家的,咱们有自己的地了!娃儿们不会再饿肚子了!”妇人拉着丈夫的手,喜极而泣。

    素婉亲自带队,深入乡里。

    她不再是那个隐于暗处的特工,而是行走在田埂间、茅屋下的“素先生”。

    她组织起识字班,教妇女儿童认字;建立简易的医疗点,救治伤病患者;更关键的是,她指导成立了由村民自己选举产生的“乡民自治会”,处理日常纠纷,组织生产自救。

    “素先生,这……这我们自己管自己,能行吗?”第一次当选自治会会长的老佃户,搓着手,既兴奋又惶恐。

    素婉温言鼓励:“老伯,没有人比你们自己更了解这片土地和乡邻。林家军给你们撑腰,规矩定好了,剩下的,就要靠你们自己了。记住,这里是你们的家。”

    民心,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林家军汇聚。

    青年踊跃参军,不为吃粮,而为保卫这来之不易的希望;

    百姓主动为军队提供情报、运送粮草,甚至自发组织起来巡逻放哨,防备奸细。

    一日,林铭微服巡视到一个刚分田的村庄,看到田间地头热火朝天的劳作景象,几个孩童在新建的村学外朗朗读书。

    一个眼尖的老者认出了他,激动地要下跪,被林铭死死扶住。

    “将军啊!是您给了我们活路……”老者哽咽道。

    “老丈言重了,”林铭扶着他,看着周围闻讯围拢过来,眼中充满感激和敬仰的村民,心中暖流涌动,

    “是你们养育了林家军。这土地,本就是你们的。我们当兵的,职责就是守护好它,守护好你们。”

    他回头对陪同的素婉低声道:

    “看到了吗?素婉,这才是我们最坚固的城墙,最深厚的根基。”

    素婉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与有荣焉的光芒。

    她明白,林铭走的这条路,并非单纯的军事扩张,而是一场深刻的社会变革。

    他们不仅在打仗,更在播种,在建设一个不同于以往任何时代的“新世界”的雏形。

    民心所向,众志成城。

    林家军的控制区,在军事屏障之外,又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却更为坚固的民心长城。

    外部压力暂缓,内部根基初固,林铭并未有丝毫懈怠。

    民国十六年。

    四月的风本该是暖的,可是今年这风,吹在脸上,却像刮着一层冰碴子。

    林泽参加的“国民革命军第二方面军”的番号,第二方面军还在原地待命,北伐,北上,口号喊得山响,可脚下的泥土像是被钉死了,动弹不得。

    消息是断断续续漏进来的,先是些模糊的传言,说上海那边不太平,工人纠察队和二十六军起了冲突。

    冲突?起初没人当回事,这年月,冲突还少么?

    可那传言越来越稠,越来越带着血腥,带着铁锈和火烧的味道。

    直到那天午后,林泽看到一队衣衫不整、眼珠子通红的人冲破关卡,逃到他们的驻地。

    他们是总司令部直属宣传队的,平日里最是能说会唱。

    林泽看到那个姓赵的队长,左边耳朵只剩个血糊糊的窟窿,被人架着,喉咙里嗬嗬作响,却一个字也说不清楚。

    他们是从上海撤出来的,或者说,是逃出来的。

    “自己人……对着自己人……开枪……” 赵队长终于挤出半句,眼白一翻,晕死过去。

    驻地一下子炸开了锅,又很快死寂下去。

    “四一二”的屠刀,以最血腥的方式,劈进了林泽的世界。

    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像湿冷的蛛网,蒙在每个战士的心头。

    政治部的人脚步匆匆,脸色铁青。

    连长、营长们关起门来开会,烟味浓得呛人,门缝里漏出的只言片语,都带着火星子。

    林泽心里乱得很,只想找个人说话。

    他想找陈默。

    陈默是林泽的好友,他是辎重队的副队长,一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得像块石头的老兵。

    可这块石头的心里,揣着一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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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他,在无数个夜晚,就着豆大的油灯,悄悄给林泽讲剩余价值,讲一个没有剥削、人人平等的新世界。

    陈默的话不多,却句句砸在林泽心坎上。

    林泽悄悄绕到团部后面的辎重队驻地,还没靠近,就感觉一股寒气顺着脊椎往上爬。

    太安静了。

    往常这时候,这里该是车马喧嚣,人声鼎沸。

    然后,林泽就看见了。

    团部门口那棵老梧桐树,枝叶刚刚抽出些新绿。

    此刻,一条粗砺的麻绳从横杈上垂下,下面吊着一个人。

    是陈默。

    他身上的灰布军装被撕扯得破烂,露出底下道道紫黑的鞭痕。

    头耷拉着,看不清脸,只有花白的头发在微风里无力地飘动。

    最刺眼的,是他胸前挂着的那块木板,用墨汁潦草地写着两个大字——

    “共匪”。

    那墨迹淋漓,尚未干透,像一口浓痰,呸在他脸上,呸在所有还相信着“联合”、相信着“革命”的人心上。

    林泽张大了嘴巴,愣在原地,脚像生了根。

    血液轰的一声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彻骨的冷。

    胃里翻江倒海,他弯下腰,干呕了几下,什么也吐不出来。

    旁边有几个士兵抱着枪,远远地看着,眼神躲闪,麻木,或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梧桐新叶,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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