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过后,田里的红薯就该收了。林家今年种了三亩红薯,收成不错,挖出来的红薯堆满了半个仓房,红皮黄皮紫皮的都有,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泥土的湿润光泽。
这日清晨,林老根蹲在仓房门口,手里掂量着一个足有半斤重的紫皮红薯,对林大山说:“今年红薯收得多,除了留种、自家吃,还能剩不少。多做些红薯粉丝,耐储存,冬天炖菜煮汤都好。”
林大山正收拾晾晒的玉米,闻言点头:“成。前年做过一次,那时没经验,做得不多。今年咱们多做些。”
红薯粉丝是个费工夫的活计,但做成了能存放一整年。婉娘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接道:“爹,哥,做粉丝要人手,光咱们家怕忙不过来。不如请两个人帮忙,按天给工钱。”
王氏正端着猪食去后院,听到这话折回来:“请谁合适?这活计不轻省。”
“请周寡妇和李婆子吧,前年咱也请了她们。”婉娘早就想好了,“周婶子干活利索,力气也大;李婆婆虽然年纪大些,但仔细。她们两家日子都不宽裕,咱们请她们,也算是帮衬。”
林老根沉吟片刻:“行。一会儿大山去问问,就说一天三十五文,管两顿饭。愿意的话,明日就来上工。”
林大山应下,吃过早饭便去了村里。周寡妇家在村东头,男人前些年进山采药摔死了,留下她和两个半大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听说林家请工,一天三十五文还管饭,周寡妇眼睛都亮了:“大山兄弟,我去!什么时辰上工?”
“辰时到酉时,中午歇一个时辰。”林大山道,“活儿是洗红薯、磨红薯浆,有些累。”
“不怕累!”周寡妇忙道,“有活干就好。”
李婆子家也不容易。儿子在镇上做零工,收入微薄,老两口带着孙子孙女,种着两亩薄田。听林大山说明来意,李婆子连连点头:“去,去!我家老头子也能帮着干点轻省活。”
事情说定,第二日天蒙蒙亮,周寡妇和李婆子就来了。李婆子的老伴李老汉也跟着,说不要工钱,管顿饭就成。
林家院里已经摆开了阵势。三口大缸并排放在屋檐下,旁边是婉娘特意从镇上买回来的细孔箩筛和几块大纱布。院中间支起两个灶,王氏正往锅里添水。
“周婶子,李婆婆,李爷爷,早啊。”婉娘笑着迎出来,“先喝碗热粥暖暖身子。”
早饭是小米粥配咸菜,还有婉娘早起烙的葱油饼。周寡妇捧着热粥,眼眶有些发酸——自打男人走了,她和孩子多久没吃过这样实在的早饭了。
吃过饭,正式开始干活。林大山和林老根负责最累的活——洗红薯。从仓房把红薯搬出来,倒进大木盆里,用刷子刷去泥土,再用清水冲洗两遍。冬日的井水虽暖和,但父子俩的手还是很快冻得通红。
洗好的红薯堆成小山,接下来是磨浆。林家有个石磨,周寡妇和李婆子轮流推磨,婉娘负责往磨眼里添红薯。乳白色的浆液从磨缝流出,淌进底下的大盆里。
“这红薯真甜。”李婆子闻着空气中的甜香。
磨好的浆要过滤。婉娘把纱布蒙在箩筛上,将红薯浆倒进去,滤出的汁水流入缸中沉淀。这是个细致活,不能急,要一点点挤压,让淀粉充分溶出。
“婉娘姑娘手真巧。”周寡妇看着婉娘熟练的动作,赞叹道,“这活计看着简单,做起来却要窍门。”
婉娘笑笑:“熟能生巧罢了。”
第一天,他们处理了两百斤红薯。滤出的淀粉水要静置一夜,等淀粉沉底,第二天才能继续。
傍晚收工时,王氏给周寡妇和李婆子各包了几个馒头:“带着,晚上给孩子热热吃。”
周寡妇推辞不要,王氏硬塞到她手里:“拿着,别客气。明日还要来呢。”
第二日,缸底已经沉淀了厚厚一层白色淀粉。林大山将上层的清水小心舀出,露出湿淀粉块。把这些淀粉块挖出来,摊在竹席上晾晒。
“要晒到干透,一捏就碎才行。”林老根抓起一把,捏了捏,“今日日头好,两三日就能干。”
等淀粉晒干,就可以做粉丝了。这是最关键的步骤。婉娘按熟悉的比例调好淀粉糊——不能太稀,否则粉丝不成形;不能太稠,否则漏不下去。
灶上大锅里的水烧得滚开。林大山端着一个底部有细孔的瓢,婉娘将淀粉糊倒进去,林大山手腕抖动,细细的粉条便从孔中漏出,落入沸水中,瞬间凝固成透明的丝线。
“成了!”王氏看着锅里翻腾的粉丝,喜道,“看这粗细,正合适。”
煮熟的粉丝捞出来,在冷水里过一遍,再挂在竹竿上晾晒。冬日阳光虽然不强,但北风干燥,晒上两三日,粉丝就变得硬挺透明。
如此反复,林家院里很快就挂满了粉丝,像一道道银色瀑布,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周寡妇仰头看着,喃喃道:“真好看...我活了半辈子,头回见这样式的东西。”
前后忙活了七八日,总共做出了三百多斤粉丝。晒干后捆扎整齐,码在仓房里,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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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丝做完那日,王氏做了一桌好菜感谢帮忙的人。红烧肉、炖鸡、炒鸡蛋、白菜豆腐,还有一大盆刚做好的酸辣粉丝。周寡妇和李婆子一家吃得满嘴流油,李婆子的孙子连吃了三碗粉丝,小肚子鼓得像个小西瓜。
“这什么粉丝真筋道!”李老汉咂着嘴,“比干吃红薯好吃多了,就是精贵。”
婉娘笑道:“自家做的,用料实在。李爷爷喜欢吃,走时带些回去。”
饭后,王氏给周寡妇和李婆子结了工钱。八天时间,每人二百八十文。周寡妇捧着沉甸甸的铜钱,手都在抖——这笔钱,够她和孩子过个暖冬了。
“这...这也太多了。”周寡妇声音哽咽。
“该得的。”王氏拍拍她的手,“这些日子辛苦了。”
送走帮忙的人,林家开始分装粉丝。林老根吩咐:“大山,给你岳家送二十斤去”
林大山应下。芝兰娘家在邻村,俩家关系亲厚。
“给顾家也送二十斤。”林老根继续道,“文渊那孩子懂事,顾家也厚道。这粉丝虽不值什么钱,是个心意。”
婉娘接口:“我写个烹制的方法,一起送去。粉丝可炒可炖可煮汤,吃法多。”
她又想了想:“周老板那里送五十斤。他帮了咱们大忙,又常往来府城,这粉丝让他送人也好,自家吃也好。”
林大山一一记下:“还有张师傅和蓉儿的刺绣师傅,各送二十斤。”
蓉儿如今还在镇上跟绣娘学手艺,那师傅对蓉儿极好,常留她吃饭。
“应该的。”王氏点头,“知恩要图报。”
于是,林大山第二日赶着驴车,载着大包小包的粉丝开始送礼。每份粉丝都用油纸包好,外面套着布兜,附上婉娘手写的烹制方子:酸辣粉丝、猪肉炖粉条、蚂蚁上树、粉丝煲...详细写了用料和步骤。
谁也没想到,这送出的粉丝,竟引出了一桩意外之财。
几日后,顾母去书院给顾父送午饭。食盒里装着刚做好的猪肉炖粉条——按婉娘给的法子做的,五花肉炖得酥烂,粉条吸饱了汤汁,晶莹剔透。另外还有两个小菜和米饭。
书院里,顾明远正与几位同僚在偏厅用饭。食盒一打开,浓郁的香气便飘了出来。
“顾兄,今日带的什么好菜?这般香。”坐在对面的陈夫子吸了吸鼻子。
顾明远笑道:“家里做的炖粉条。亲家送的粉丝,自家炖的。”
他给几位同僚各分了些尝尝。这一尝可了不得,陈夫子连吃几口,赞不绝口:“哟,这什么粉丝筋道!汤汁也入味。”
另一位赵夫子问:“这新鲜吃食哪来的?我也去买些。”
顾明远道:“是亲家自家做的,不卖。”
陈夫子心思活络,追问:“顾兄,能否请你亲家再做些?我买。不瞒你说,我家那口子最爱吃新鲜吃食,可冬日街上卖的就是那几样。这粉丝好,筋道又入味。”
其他几位夫子也纷纷说要买。顾明远推辞不过,只好答应回去问问。
次日,顾文渊就来了林家。他难得有些急切:“婉娘,你家那粉丝,书院几位夫子尝了都说好,想买。陈夫子要三十斤,赵夫子要二十斤,还有李夫子、王夫子...统共要一百多斤。”
林家人听了都愣住了。林老根磕了磕烟杆:“这...咱们就做了两百多斤,送人送了一半,自家留了点,没剩多少了。”
“文渊,要不这样,”婉娘思忖道,“粉丝做起来费工夫,得看还有多少红薯,人手也不够。若真要接这单子,得重新盘算。”
顾文渊道:“不着急。夫子们说,年前能拿到就行。价钱也好说,多少价钱都要。”
林老根显然也心动了,但他沉稳:“文渊,你回去跟夫子们说,我们尽量做。但红薯得现收,人手也不足,能做多少不敢保证。”
“成。”顾文渊点头,“能有多少是多少。对了,我娘还说,若是做得多,她也想买些送人。府城几位相熟的夫人,年节走动总要带些特产。”
送走顾文渊,林家堂屋里灯火通明。一家人围坐商议。
“这是好事。”王氏先开口,“只是咱们家人手实在不够。前些日子做那两百斤,加上周寡妇和李婆子帮忙,还忙了七八天。若要再做几百斤...”
“再请人。”林大山道,“村里闲人多,冬日没什么活计,请人容易。工钱按三十八文一天,不管饭。”
婉娘补充:“不只请人,工具也得添。石磨只有一个,磨浆太慢。可以再借两个磨,或者干脆去镇上租个驴拉磨。过滤的箩筛也不够,得多做几个。”
林老根听着,心里有了谱:“这样,明日大山去村里再请四个人,要手脚麻利、爱干净的。婉娘去镇上买纱布、箩筛,再问问租驴的价钱。我负责收红薯——村里谁家红薯多,咱们比市价底一文收,不用村里人拉去镇上,在家就能赚钱,估摸都愿意。”
顿了顿,他又道:“工钱一天三十八文,但若做得多,每人每天再加五文奖金。饭食就不包了。人多,咱家忙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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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定下,第二日便分头行动。林大山在村里一吆喝,当即有五六个人报名。他挑了四个最实在的:王铁柱两口子,还有村西的刘婶和她的儿媳,再加上周寡妇跟李婆子,应该是够了。
婉娘去镇上,买了十丈细纱布,又定做了六个大箩筛。租驴一天二十文,她干脆租了五天,连驴带磨一起。
林老根在村里收红薯。听说林家按比市价底一文收,家里红薯多的都愿意卖。一天下来,收了八百多斤,堆了半个院子。
周寡妇和李婆子听说林家又要做粉丝,周寡妇道:“林大哥,林嫂子,上次的工钱帮了我大忙。这次工钱少给些都行。”
王氏握着她的手:“该多少是多少。你们肯来,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
于是,林家院里又热闹起来。洗红薯的、磨浆的、过滤的、晒淀粉的、漏粉丝的...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婉娘负责调配淀粉糊和把控火候,这是技术活,旁人替不了。
为了赶工,中午只歇半个时辰。
众人说到:“林家人厚道啊。”
如此忙了十来天,做出了五百多斤粉丝。晒干后,捆扎得整整齐齐。顾文渊再次来看时,吃了一惊:“这么多?”
婉娘笑道:“大家齐心协力,就做出来了。你点点数,书院夫子们要的一百二十斤,伯母要的五十斤,剩下的...周老板前日托人带话,也要一百斤。”
顾文渊看着院里晾晒的银丝般的粉丝,又看看婉娘眼下淡淡的青黑,心疼道:“这些日子累坏了吧?”
“不累。”婉娘摇头,“看着红薯变成粉丝,再变成钱,心里高兴。”
结算下来,五百斤粉丝,按均价三十五文一斤算,就是十七两五钱银子。除去收红薯的成本一两9钱、工钱伙食约三两、工具损耗半两,净赚十二两。
林老根拿着银子,内心开心极了。十二两银子,够普通农家一年的花销了。而这,虽对于现在的林家来说,是一笔小钱,但也掩饰不住的开心。
窗外,冬月清冷,星光点点。林家小院里的灯火,在这寒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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