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廿三,春分刚过,田里的麦苗已返青,远远望去像铺了一层茸茸的绿毯。林家小院里,婉娘正在后院研究可制作染料的草木——春日初发的艾草可染淡黄,新长的板蓝根叶能出靛青,连常见的槐米也能煮出柔和的米黄色。
院门口忽然传来敲门声,王氏正在晾衣裳,擦擦手去开门。门外站着陈牙人,依旧是那身半旧的靛蓝长衫,笑容可掬:“林夫人在家?林老哥在吗?”
“在呢在呢,快请进。”王氏忙将人让进屋,朝后院喊道,“他爹,陈牙人来了!”
林老根从后院过来,手里还沾着泥土。见是陈牙人,笑道:“陈老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坐下说话。”
陈牙人也不客气,在堂屋坐下,接过婉娘端来的热茶,喝了一口才道:“林老哥,今日来是有桩大好事。镇上李举人家的田产,要全数出售。”
“全数?”林老根心中一紧,“李举人可是前年中了举,举家迁往府城的那位?”
“正是。”陈牙人点头,压低声音,“李举人如今在府城安定下来,老家的田产打理不便,打算全数出手。都是好田,位置也好,就在咱们村东头那片,挨着青龙河。”
林老根沉吟片刻:“有多少亩?什么价?”
“一共八十亩。”陈牙人伸出两根手指,“分两块。一块是六十亩上等水田,挨着河渠,灌溉方便,土质肥沃,种水稻最好;另一块是二十亩旱田,稍差些,但种麦子、豆子都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李举人急着出手,价钱好商量。水田市价八两一亩,他愿七两半出手;旱田市价四两,他只要三两五钱。若是全要,还能再谈。”
林老根在心里飞快计算:六十亩水田四百五十两,二十亩旱田七十两,合计五百二十两。他的手心微微出汗——这可是天大的机会!
“陈老弟,容我想想。”林老根稳住心神,“这样,我现在就跟你去看看田。”
“应该的应该的。”陈牙人忙道,“现在就去?趁日头好。”
林老根起身,对王氏道:“叫大山回来,一起去。这是大事。”
林大山正在粉丝作坊那边帮忙——作坊已经建起雏形,几间棚子立起来了,这几日正在砌灶台。听说家里有急事,忙赶了回来。
父子俩跟着陈牙人往村东头去。春日的田野一派生机,路旁的柳树抽了新芽,随风轻摆。走了约莫两刻钟,一片开阔的田地出现在眼前。
田确实好。水田平整如镜,田埂整齐,渠水清澈,缓缓流淌。旱田地势稍高,土质松软,看着就肥。陈牙人指着田边的界石:“这都是李举人祖上置的产业,打理得精心。你看这田埂,年年修缮;这水渠,去年才疏通过。”
林老根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土质细腻,黑黝黝的,带着潮气。他又走到水渠边,看了看水流:“这水是从青龙河引来的?”
“正是。”陈牙人道,“青龙河的水,甜着呢,浇出来的稻子都香。”
林大山沿着田埂走了一大圈,回来时呼吸都有些急促。他压抑着激动,对父亲低声道:“爹,田是好田,八十亩连成一片,难得一见。只是...这得多少钱啊?”
林老根何尝不知。但这样的机会,恐怕这辈子就这一次。他思忖片刻,对陈牙人道:“陈老弟,这田我们想要。只是价钱上...水田七两,旱田三两,如何?”
陈牙人面露难色:“林老哥,这压得也太狠了...”
“陈老弟听我说完。”林老根沉稳道,“八十亩全要,现银一次付清。李举人急着用钱,我们给现银,他省心。这个价,你去问问,若成,我们现在就去衙门办契。”
陈牙人心里盘算:水田七两,六十亩四百二十两;旱田三两,二十亩六十两;合计四百八十两。虽说比李举人开的价低了四十两,但现银一次付清...他咬咬牙:“成,我去问问!”
趁着陈牙人去找李举人的空当,林大山终于忍不住,声音发颤:“爹,四百两多两...咱们家一次拿出来,那府城的铺子银钱还够吗?”
林老根望着这片广阔的田地,眼神坚定:“拿得出。府城的铺子不急。”他拍了拍儿子的肩,“大山,这可是八十亩田啊!咱们家几代人,都没置下过这么多产业。”
林大山的眼眶红了:“爹...”
“大山,你记住。”林老根的声音也有些哽咽,“是你妹妹有出息,带着咱们家闯出了一条路。往后,咱们更要好好干,不能辜负了这份家业。”
约莫半个时辰后,陈牙人满脸喜色地回来了:“成了!李举人答应了!他说只要现银,价钱就依林老哥的!”
林老根深吸一口气:“好!现在就去衙门办契。”
回村的路上,林老根忽然想起什么:“陈老弟,你方才说李举人全数出售...可还有旁的田产?”
陈牙人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还有一片,不在李举人名下,是镇上王掌柜的。二十多亩水田,位置稍偏些,但也是好田。王掌柜做买卖赔了钱,急着出手,六两一亩就卖。”
林老根心中一动:“张大膀子家前些日子还说想置田...”
“正是!”陈牙人笑道,“张猎户若有意,这二十多亩正合适。他家两个儿子渐渐大了,该置些产业了。”
说话间已到村口,林老根道:“陈老弟稍等,我去问问张兄弟。”
张大膀子家在村西头,林老根到时,一家子正在院里收拾猎具。见林老根来,张大膀子忙迎上来:“林老哥,稀客啊,快坐。”
林老根也不绕弯子,将买田的事说了。张大膀子听罢,眼睛瞪得老大:“八十亩全买?林老哥,你们家这是发大财了啊!”
“托大家的福。”林老根笑道,“不说这个。还有一片水田,二十多亩,六两一亩。你们家不是一直想置田吗?这机会难得。”
张大膀子动心了。他家这些年打猎攒了些钱,两个儿子渐渐大了,该置些产业了。他想了想:“六两一亩,二十亩就是一百二十两...”
“价钱看看能不能再压一压。”林老根道,“王掌柜急着出手,应该能答应。”
张大膀子的媳妇孙氏是个爽快人,听了来意,盘算道:“二十多亩水田,种稻子一年收成也不少。只是...一百多两不是小数目...”
“可以先付六十两,余下的年底给。”林老根道,“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冯氏看向丈夫,咬了咬牙:“他爹,买!咱家这些年好歹也攒了三百多两,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还是水田哩。”
张大膀子一拍大腿:“买!这样的机会错过了,往后难找!”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三家人一同去镇上衙门办契。
衙门里,书吏铺开地契,蘸墨书写。林家的契书上写明:水田六十亩,旱田二十亩,合计八十亩,价银四百两,一次付清。张家的契书上写明:水田二十三亩,价银一百三十八两,一次付清。
按手印时,林大山的手抖得厉害。鲜红的印泥按在纸上,像一朵盛放的花。他看着契书上“林大山”三个字,再看看后面跟着的“八十亩”字样,眼圈又红了。
从衙门出来,陈牙人笑呵呵道:“恭喜二位了!往后就是有田有地的人家了。林老哥这一下子置了八十亩,在咱们村可是头一份!”
林老根递上一个厚厚的红封:“辛苦陈老弟了。往后有什么好田好地,还望多想着我们。”
陈牙人接过,掂了掂,笑容更盛:“应该的应该的。”
回家的路上,两家人并排走着。张大膀子看着手里的契书,感慨道:“林老哥,要不是你想着我们,这田我们也买不成。”
“说这些做什么。”林老根笑道,“咱们两家,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冯氏拉着王氏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嫂子,谢谢,真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二十三亩水田,够我们一家吃喝了...”
王氏也笑:“往后啊,咱们两家常来常往。等田收拾好了,一起下种,互相帮工。”
婉娘跟在后面,看着父亲和兄长挺直的背影,看着母亲和冯婶子说笑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踏实感。田产,在这个时代是最实在的保障。有了这些田,林家才算真正的小富之家,再不是从前那个为温饱发愁的农家了。
回到家,林老根将契书小心地收进樟木箱子里。王氏看着那一叠银票换来的薄纸,手抚着胸口:“四百两啊...就这么花出去了。我这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花得值。”林老根难得露出畅快的笑容,“这可是八十亩田!水田旱田都有,往后年年有收成,子子孙孙都受益。”他顿了顿,看向婉娘,“那十亩记在你名下的水田,契书你收好。这是你的嫁妆,也是你的底气。”
婉娘接过契书,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她的名字,十亩水田的位置、四至。她的手微微发颤——在这个女子难以拥有财产的时代,这份嫁妆的意义,远非金银可比。
“谢谢爹...”她声音哽咽。
“傻孩子,谢什么。”林老根摆摆手,“这是你应得的。”
晚饭时,林家堂屋里气氛格外喜庆。王氏特意做了几个好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鸡蛋、拌野菜,还有一壶温好的米酒。
林老根端起酒杯,手还有些抖:“今日咱们家置了八十亩田产,家里的田地一共有一百多亩,在家一个小山头了,是几辈子都没想过的大事。往后,咱们更要勤勤恳恳,把日子过好,不能辜负了这份家业。”
林大山激动得说不出话,只重重地点头。芝兰抱着孩子,眼中含笑。
“把日子过好!”全家人举杯,声音有些发颤。
烛光摇曳,映着每个人脸上激动又幸福的笑容。窗外,春夜静谧,繁星点点。在这个平凡的农家小院,一个新的篇章正在书写——从今往后,林家不只是有手艺、有作坊的农家,更是有百十亩田产的地主之家了。
夜深了,婉娘躺在床上,却无睡意。她的手轻轻放在枕边的契书上,感受着纸张的纹理。这不仅仅是一张纸,这是一个农家几代人的梦想,是一家人共同努力的成果。
她想起穿越之初,这个家一贫如洗的模样;想起全家人围着破桌子,算计着怎么熬过青黄不接的日子;想起那些点点滴滴的改变...如今,竟置下了百十亩田产了。
月光透过窗纸,静静洒在屋里。婉娘闭上眼睛,心中满是安宁与感恩。
前路或许仍有坎坷,但有家如此,有亲如此,有这百十亩田产作为根基,她便无所畏惧。而这个春天,因为这份厚重的产业,显得格外温暖,格外充满希望。林家的根,从此深深地扎在了这片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