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九,天光初透,薄薄的晨曦透过窗纸,在新房里投下温柔的光影。
婉娘醒来时,发现自己正枕在顾文渊的手臂上。他还在睡,呼吸均匀绵长,眉目舒展,褪去了平日的斯文持重,多了几分难得的安然。婉娘静静地看着他的睡颜,昨日的喧闹、泪水、忐忑,在这一刻都沉淀成了心口的暖意。
她轻轻挪动身子,想抽身起床,却惊醒了顾文渊。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手臂却将她圈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蹭她的发顶,“还早,再躺会儿。”
“该起了,”婉娘轻声道,脸上微热,“今日要敬茶,不能迟了。”
顾文渊这才慢慢松开手,却仍侧身看着她。晨光里,她乌发如云铺在枕上,肌肤细腻如玉,因着新婚,眉宇间多了几分娇柔婉约。他忍不住伸手,将她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流连。
“昨晚睡得好吗?”他问,目光温柔。
“嗯。”婉娘点头,垂下眼帘,“你呢?”
“有你在身边,自然睡得安稳。”顾文渊笑了笑,握住她的手,“婉娘,这里就是你的家,不必拘谨。我爹娘都是和善人,你见过。”
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这才起身。婉娘先下床,从衣柜里取出今日要穿的衣裳——一身茜红色绣折枝梅的交领襦裙,配月白色比甲,既喜庆又不过分张扬。这是她特意为敬茶准备的。
顾文渊也起身穿衣,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她。看她对镜梳妆,手法娴熟地将长发绾成端庄的妇人髻,插上昨日婆婆给的翡翠镯子配套的玉簪,又在鬓边簪了一小朵绒花。茜红色衬得她肤白如雪,眉眼清丽中带着新嫁娘的娇羞。
“真好看。”顾文渊走到她身后,双手轻按在她肩上,看向镜中的两人。
婉娘从镜中回望他,抿唇一笑:“你今日也穿那身竹青色的袍子吧,配你那支白玉簪,显得精神。”
“都听你的。”顾文渊温声道,俯身在她发间轻轻一吻。
两人收拾妥当,开门时,外面天色已大亮。一个小丫鬟正端着热水候在门外,见他们出来,忙行礼:“少爷,少夫人,热水备好了。”
婉娘认出这是昨日婆婆指来伺候她的丫鬟,叫春桃,约莫十四五岁,模样清秀,举止规矩。她温声道了谢,接过帕子洗漱。
正院堂屋里,顾明远和周氏已经端坐等候。顾明远今日休沐,穿着一身深蓝直裰,神色温和。周氏则是一身绛紫色绣福字纹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上带着笑意。
婉娘和顾文渊并肩而入。婉娘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上前几步,在早已备好的蒲团上跪下。春桃适时递上茶盘,上面是两个青瓷盖碗,茶水温热正好。
“儿媳给父亲敬茶。”婉娘双手捧起茶盏,举过头顶,声音清脆。
顾明远接过,揭开盖子抿了一口,点点头:“好。”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红封,放在茶盘上,“这是见面礼。往后就是一家人了,文渊若有不足之处,你多担待,也多提点。”
“谢父亲。”婉娘又捧起另一盏茶,“儿媳给母亲敬茶。”
周氏接过茶,却不急着喝,仔细打量着婉娘。见她今日打扮得体,举止端庄,眼中露出满意之色。她饮了口茶,将茶盏放下,从腕上褪下一只赤金嵌宝石的镯子,亲手给婉娘戴上。
“这是当年我婆婆给我的,如今传给你。”周氏拉着婉娘的手,让她起身坐在自己身边,“好孩子,文渊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也是我们顾家的福气。”
婉娘忙道:“母亲言重了,能嫁入顾家,是婉娘的福分。”
“你不必谦虚。”周氏拍拍她的手,“你的才干品性,我们都看在眼里。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拘束。”她顿了顿,笑道,“你带来的那些染布样品,我昨日看了,真是精巧。那紫色染得尤其好,府城里都少见。”
婉娘心中微暖,知道婆婆这是真心接纳她。她从春桃手中接过一个锦盒,打开道:“父亲,母亲,这是儿媳的一点心意。”
锦盒里是两双鞋。给顾明远的是千层底布鞋,鞋面用的是深青色绸缎,针脚细密扎实。给周氏的是一双软底鞋,鞋面上画着福寿双全的纹样,用的是婉娘自己染的淡紫色绸缎,雅致不俗。
“这鞋...”周氏拿起细看,惊喜道,“是你亲手做的?”
婉娘点头:“儿媳手艺粗浅,还望父亲母亲不嫌弃。”
“这纹样,这配色,哪里粗浅了!”周氏爱不释手,“这紫色染得真好,配我这身衣裳正合适。”她当即就要试穿,鞋大小合适,软硬适中,走起路来舒适稳当。
顾明远也试了试布鞋,赞道:“舒服,比外头买的好。”
顾文渊在一旁笑道:“婉娘为了做这两双鞋,熬了好几个晚上。鞋底的厚度、鞋面的弧度,都反复改过,说要让父亲母亲穿得舒坦。”
顾明远和周氏对视一眼,眼中都是欣慰。他们知道这不仅是手艺,更是心意。
敬茶礼成,一家人移步偏厅用早饭。早饭简单却精致:小米红枣粥,几样清淡小菜,还有刚出锅的蒸饺和花卷。周氏特意嘱咐厨房做了婉娘爱吃的糖糕,软糯香甜。
饭桌上,气氛轻松。顾明远问起婉娘染布的进展,婉娘细细说了紫蘑菇的发现和试验过程。顾明远听得认真,不时点头:“格物致知,你能从山中寻常物事里发现染料,这是慧心。往后需要什么书籍、工具,尽管说。”
周氏则拉着婉娘说体己话:“婉娘,你既嫁过来了,有些家里的情况也该让你知道。”她示意丫鬟取来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叠地契账册。
“咱们顾家,祖上出过进士,到了文渊祖父那辈,开始经营些产业。”周氏娓娓道来,“如今在府城有两间铺子,一间是书局,一间是文房铺,都由可靠的掌柜打理,每月有些进项。乡下有田产两百二十亩,租给佃户种,收成按四六分,咱们四,佃户六。此外还有些积蓄,都存在钱庄里。”
她将账册推到婉娘面前:“这些往后都要交给你打理。我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你年轻能干,又懂经营,交给你我最放心。”
婉娘吃了一惊:“母亲,这...儿媳刚进门,恐怕...”
“怕什么。”周氏笑道,“我瞧你打理那些草木、布匹的,井井有条。咱们顾家这些,比染布难不了多少,你定能管好。”她压低声音,“文渊又志不在科考,这些俗务你可以让他帮管着。”
婉娘看向顾文渊,见他含笑点头,眼中满是信任。她心中一暖,郑重点头:“母亲放心,儿媳定当尽心。”
“好孩子。”周氏欣慰地笑了,又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这是家里各处库房、箱笼的钥匙,今日起都交给你。缺什么,用什么,你自己做主便是。”
早饭后,顾明远去了书房。周氏拉着婉娘在偏厅喝茶,细细说了些家里的人情往来、亲戚关系。婉娘认真听着,一一记在心里。
“你娘家那边,往后要常走动。”周氏特意嘱咐,“我听文渊说,你母亲不易,你嫂子刚生产,家里还有两个幼儿。你既嫁过来了,也不能忘了娘家。需要什么,尽管从家里拿,常回去看看。”
婉娘心中感动,眼眶微热:“谢母亲体谅。”
“将心比心罢了。”周氏拍拍她的手,“我也是女儿,知道当娘的心。你是个孝顺孩子,我们疼你,你也要疼你爹娘。”
又说了一会儿话,周氏有些乏了,婉娘便服侍她回房歇息。等婆婆躺下,她才轻手轻脚退出,带上房门。
院子里,顾文渊正在等她。春日阳光正好,照得庭院里花木葱茏。他走过来,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娘跟你说什么了?”
“说了家里产业,让你帮我一起打理。”婉娘如实道,又补充,“母亲还让我常回娘家看看。”
顾文渊笑了:“我早说了,我娘最是明理。”他牵着她往后院走,“走,带你去看看我从小读书的地方。”
顾家后院有一处小小的书斋,窗外种着几丛竹子,清幽雅静。书斋里书架整齐,桌上文房四宝俱全,还摆着一盆开得正好的兰花。
“以后你染布、画样,可以在这里。”顾文渊推开窗,“光线好,也安静。”
婉娘走到书桌前,见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旁边还有几张写满批注的纸。她拿起一看,是顾文渊的笔迹,字迹清隽有力,批注见解独到。
“你平日就在这里读书?”
“嗯。”顾文渊从背后轻轻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往后你在这儿染布画样,我在这儿读书写字,咱们能时时相见。”
婉娘靠在他怀里,心中一片安宁。窗外的竹影摇曳,阳光透过枝叶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一刻,昨日的不舍彷徨都远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脚踏实地的温暖。
她知道,这里真的会成为她的家。有尊重她的丈夫,有爱护她的公婆,有可以施展的空间,还有随时可以回去的娘家。
未来还很长,路要一步一步走。但有了这个起点,有了身边这个人,她便有了无尽的勇气和期待。
春风拂过,带来淡淡的花香。书斋里,两人相拥而立,时光静好。而在青石镇外的林家小院里,此刻也正沐浴在同样的春光里。两处院落,相隔数十里,却被同一条亲情的纽带紧紧相连,在春天的阳光下,共同生长,共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