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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3章 秋山两望
    府城贡院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在卯初的晨光与薄雾中缓缓开启,发出沉闷而悠长的“嘎吱”声,仿佛巨兽苏醒的喘息。门前广场上,早已是黑压压一片攒动的人头,数千名来自各县各镇的生员,提着各式考篮箱笼,如同汇入大海的溪流,沉默而坚定地朝着那唯一的入口涌动。空气里弥漫着紧张、期待,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肃杀之气。

    顾家的马车停在远离人群的街角。婉娘扶着车辕,极力踮起脚尖,目光死死锁住那个穿着她亲手准备的深蓝色襕衫、背着“万全箱笼”的挺拔身影。文渊正排在长长的队伍里,随着人流缓慢前移。晨风吹动他的衣角,也吹乱了婉娘的心。

    顾明远站在一旁,面色沉静如古井,但负在身后、微微攥紧的手,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他经历过这场面,深知那几道门坎之内,不仅仅是文章的较量,更是心力、体力乃至运道的残酷试炼。周氏则紧紧握着婉娘冰凉的手,低声念着佛号,目光须臾不离儿子,直到那身影在入门处接受兵丁严厉的搜检——解发、脱靴、衣物翻查,考篮中的每一块糕饼都被切开——她的心也跟着那检查的动作一次次揪紧。

    文渊似乎感应到家人的目光,在即将迈过高高门槛的前一瞬,忽然回头,隔着重重人海,准确地望向了马车方向。距离太远,看不清彼此神情,但他还是努力地,朝着这边点了点头,然后毅然转身,消失在门内那深邃的阴影里。

    “进去了……”婉娘喃喃道,一直强撑着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腿一软,全靠周氏搀扶才站稳。

    朱红大门在最后一名考生进入后,轰然关闭。沉重的落锁声清晰地传来,隔绝了两个世界。广场上送考的人群渐渐散去,留下空寂和莫名的怅惘。秋风卷起几片早凋的梧桐叶,打着旋儿,更添萧瑟。

    回程的马车上,三人皆沉默。婉娘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贡院的围墙很快消失在视线之外,但那份沉重却压在了心头。她知道,接下来的九天七夜,对里面的文渊是煎熬,对外面的她,何尝不是一场漫长的守望。

    顾明远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号舍阴寒,他带的那皮手筒和毡毯,应能抵些寒气。”这话不知是安慰家人,还是安慰自己。

    周氏叹了口气,拍拍婉娘的手:“回去好好歇着,莫思虑太过。渊儿是稳妥的孩子,我们……我们等他出来便是。”

    婉娘点点头,将脸埋在掌心,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中已多了几分坚韧。是的,等待,并把他嘱咐的家事、铺子照看好,便是此刻她所能做的一切。

    几乎在文渊踏入贡院的同时,远在几十里外的青石镇林家村,另一场关于“收获”的冒险,也在晨雾未散的深山边缘拉开了序幕。

    林大山蹲在村口老槐树下,最后一次检查着自己的装备。一张特质长弓,一壶用老鹳翎制成的箭,箭镞在熹微晨光下闪着冷冽的光。腰间的皮囊里装着火折子、盐巴、一小包止血的草药粉。背上是一卷扎实的绳索、一把锋利的开山刀,以及足够六到八天消耗的硬面饼和肉干。他身旁,同样装束的还有四人:师傅张大膀子,以及各村另外三名最好的猎手——赵铁臂、孙山猫和年轻的李石头。

    五人沉默地整理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于文人赴考的、粗粝而直接的紧张。进山打猎,尤其是为期数日的深入老林“赶山”,是猎户生活中最危险也最有可能获得丰厚回报的行动。目标不再是寻常的野兔山鸡,而是那些藏在密林深处、价值更高的家伙:獐、麂、鹿,乃至可能遇见的狐、貂,若能撞大运打到熊或大虫,那更是了不得的收获。

    张大膀子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粗壮的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吧”声。他目光如鹰,扫过眼前连绵起伏、仿佛巨兽脊背般的深青色山峦。“这趟,往黑风岭西面的野人沟去。那边人迹罕至,老林子密,好东西多,但路也险。”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权威,“规矩都还记得:眼要亮,耳要灵,脚要轻,手要稳。遇事莫慌,互相照应。尤其是你,石头,第一次跟长趟,多看多学,别逞强。”

    李石头用力点头,脸上既有兴奋也有敬畏。

    林大山检查完最后一支箭,站起身,对送行的父亲林老根和妻子芝兰道:“爹,芝兰,我们走了。快则六天,慢则八天,一定回来。”

    芝兰将一个小包袱塞进他怀里,里面是几双加厚的袜子和一包姜糖:“山里夜寒,当心些。”她眼里满是担忧,却努力笑着。

    林老根只是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平安回来。”

    五人不再多言,朝着等待的家人挥了挥手,转身便扎进了浓密的山林。身影很快被蓊郁的树木和弥漫的晨雾吞噬,只留下沙沙的脚步声和偶尔惊起的鸟雀声,渐行渐远。

    深山的日子,是纯粹的自然法则与人类技艺的较量。白昼,他们凭借多年的经验追踪兽迹,辨认粪便、蹄印、被啃食的植物。张大膀子是当之无愧的头领,他的鼻子仿佛能嗅到风中猎物的气息,耳朵能分辨出最细微的枝叶摇动是源于风还是活物。林大山和赵铁臂是主要的射手,眼神锐利,臂力沉稳。孙山猫身形瘦小灵活,擅长攀爬和设置精巧的陷阱、套索。李石头则负责背负重物、警戒和打下手学习。

    夜晚,他们寻找背风的山崖或大树根部,点燃一小堆篓火,既能驱寒,也能吓退猛兽。围着火堆,嚼着硬邦邦的干粮,听着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和夜风吹过林梢的呜咽,轮流守夜。困了,便裹紧带来的皮子或毡毯,靠着树干或岩石打个盹。山露寒重,往往醒来时,眉发皆白。

    收获伴随着危险。第三天,他们在野人沟的一片背阴坡发现了新鲜的鹿群踪迹。布置好埋伏后,林大山一箭射中了一头雄壮的马鹿脖颈。受伤的马鹿疯狂奔逃,他们奋力追赶。在跨越一道溪涧时,李石头脚下青苔一滑,险些摔下湍急的溪水,是走在他侧后方的林大山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了回来,自己的手臂却被尖锐的岩石划开一道血口。简单的草药止血包扎后,他们终于在一处灌木丛后找到了力竭倒毙的马鹿。

    第五天,孙山猫设置的套索成功捕获了一只毛色油光水滑的青鼬(紫貂的一种)。这小兽价值不菲,皮毛是制作高级裘帽的抢手货。傍晚时分,张大膀子更以几乎神乎其技的一箭,射中了一只正在溪边饮水的银狐的眼眶,最大限度地保全了这张珍贵皮子的完整。

    当然,也有惊险时刻。第六天午后,他们意外惊动了一头带着两只幼崽的母野猪。护崽的母兽狂怒着朝他们冲来,獠牙森白,声势骇人。千钧一发之际,张大膀子、林大山和赵铁臂三人几乎同时放箭,两支射中躯干,一支精准地贯入耳后要害,才将这头凶兽撂倒。众人皆是心跳如鼓,冷汗涔涔。

    到了第七天傍晚,五人携带的干粮即将耗尽,但收获也着实丰厚。除了那头马鹿和野猪(肉可食用,皮亦可利用),还有两只獐子、若干野兔山鸡,以及最珍贵的青鼬和银狐。此外,还有一些零散的松鼠皮等小件。算上之前几日打下的一只麂子和一头獾,可谓满载。

    张大膀子估摸着天气和路程,决定次日一早下山。“差不多了,再贪,背不动,也容易出变故。”

    第八天上午,五个形容略显疲惫、衣衫被树枝刮破多处、但眼睛炯炯有神的汉子,背着、扛着沉甸甸的猎物,走出了山林,回到了林家村村口。等候的家人早已望眼欲穿,见到他们平安归来,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林大山顾不上疲惫,先将那只青鼬和银狐小心取下,拿到张大膀子面前:“师傅,这两件,是您老的眼力和箭法得的,该归您。”

    张大膀子却摆摆手,脸上露出难得的畅快笑容:“大山,这回组队进山,本就是为了你那铺子筹备好皮货。这两件东西金贵,放在你那未来的铺子里,才是物尽其用,能撑起门面!再说了,那野猪和鹿,你也没少出力,还救了石头一回。这青鼬和银狐,就算师傅和你这几个兄弟,给你那铺子凑的份子!莫推辞!”

    赵铁臂和孙山猫也笑着附和:“就是,大山,咱们兄弟不计较这个。皮子你拿去,肉分好,大家过个肥秋就行!”

    李石头更是感激林大山的救命之恩,连连点头。

    林大山看着师傅和兄弟们真诚的脸,喉头哽住,重重抱拳:“大恩不言谢!这皮子,我林大山收了,定不让它埋没!肉,咱们这就分,家家有份!今晚,都来我家,让我爹和芝兰整治一桌,咱们好好喝一顿!”

    猎物在村中空地上处理开来,新鲜的兽肉按户分赠,欢快的气氛弥漫整个林家村。而林大山,则将自己分得以及“份子”换来的所有上等皮张——尤其是那张完整的银狐皮和青鼬皮——小心地清理、初步处理,然后珍而重之地收好。这些,将是他的“林家皮货行”第一批镇店之宝的原料。摸着那柔软光滑、在秋阳下泛着迷人光泽的珍贵皮毛,林大山仿佛已经看到了府城铺子里,客人惊艳的眼神。

    山中八日,是风餐露宿的艰辛,是与危险擦肩的悸动,是技艺与协作的考验,最终化为了手中沉甸甸的希望。这与贡院中正冥思苦想、笔走龙蛇的文渊,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却又在某种程度上奇妙地呼应着——都是为了一个更好的未来,在属于自己的“考场”上,竭尽全力,搏一个收获的秋天。

    婉娘在顾府后院,对着渐圆的秋月祈祷夫君平安顺遂时,不会知道,她那在深山密林中跋涉的哥哥,也刚刚完成了一场满载而归的拼搏。秋意,在考卷上,在弓弦上,同时染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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