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京大食堂里熙熙攘攘，食物的香气和年轻学子们的谈笑声混在一起。
姜槿和齐骁面对面坐在电视下方的位置，面前摆着简单的豆浆油条小笼包。姜槿正咬着吸管喝豆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母亲范柳发来的信息。
柳美人：宝宝，今天有空回家一趟吗？
姜槿叼着油条，单手打字回复：我上午有课，怎么了，妈？
他发完就把手机放到一边，跟齐骁抱怨食堂的小笼包馅儿越来越小。
齐骁没什么表情地听着，偶尔“嗯”一声，目光扫过姜槿沾了点豆浆渍的嘴角。
过了好一会儿，手机再次震动。
柳美人：没什么大事，宝宝什么时候方便？
姜槿：下午上完课可以吗？
柳美人：好。宝宝记得吃早饭。
姜槿：嗯，正和朋友吃着呢，你也是。
姜槿看着母亲的嘱咐，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回了。
姜槿：嗯，正和朋友吃呢，你也是。
这条发过去，范柳几乎是秒回，内容却让姜槿愣了一下。
范柳：能给妈妈拍张你朋友的照片看看吗？妈妈好奇宝宝和什么样的朋友一起玩。
姜槿更疑惑了，他妈以前可从没提过这种要求。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齐骁，对方正慢条斯理地夹起一个小笼包，动作赏心悦目。
“齐骁，”姜槿开口，“我给你拍张照吧。”
齐骁动作一顿，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询问：“？干什么？”
姜槿直接把手机屏幕转向他，给他看聊天记录：“喏，我妈好奇。不知道她今天怎么回事，奇奇怪怪的。”
齐骁的目光在“和朋友吃饭”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满，快得姜槿根本没有意识到。
他面色如常，态度很是无所谓，重新低下头，咬了一口小笼包，含糊道：“拍吧。”
“得嘞！”姜槿也没多想，举起手机，对着齐骁“咔嚓”就是一张。
照片里的齐骁坐在食堂略显嘈杂的背景里，清晨的阳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他微微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垂着，看着手里的食物，姿态放松而自然。
姜槿看了看成品，还挺满意，顺手就给他妈发了过去。
［图片已发送］
姜家别墅，主卧内。
范柳穿着真丝睡袍，坐在梳妆台前，手里紧紧攥着手机。
当她看到儿子发过来的照片时，呼吸一滞，心脏猛地沉了下去。
照片上的年轻人，毫无疑问是极其出众的。即使是在那样随意的环境下，也难掩其锋芒。
但让范柳心头巨震的，并非是对方出色的外貌，而是……这张脸，她认得。
昨天姜巍收到姜榭的微信后，暴怒之下找到她质问怎么教育的儿子，那时她就看见了这张脸。
此刻，儿子发来的照片，直接印证了姜榭话里至少一部分的真实性——
姜槿确实和这个齐骁在一起，而且关系很是亲近，一大早在食堂吃早饭，允许姜槿随意地应她的要求拍照。
“他真的……”范柳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昨天一夜没睡好，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姜榭那条信息里的接吻，以及姜巍暴怒着说要“打断那小子的腿”的狠话。
是她强行拦住了姜巍，说事情没搞清楚前不要冲动，免得伤了和儿子的感情。
她当时心里也乱，但还存着一丝侥幸，觉得可能是角度问题，或者是姜榭故意搞鬼。
姜槿从小到大，虽然被宠得有些任性，但从来没表现出对男孩子有什么特殊兴趣，虽然没有过女朋友，但也是过暗恋对象的。
范柳是个精明强势的女人，她能和姜巍维持着表面和谐的婚姻，并非因为感情——那些早在多年前姜榭母亲出现时就消耗殆尽了，而是因为背后牵扯的庞大利益共同体，离婚带来的损失是她和范家都无法承受的。
她和姜巍早已离心，各自经营着自己的势力版图。
也正因如此，姜槿从小感受到的父母之爱是割裂和不完整的。
他早早看清了父母之间的龃龉，理解母亲的艰难和不得已，这也造就了他外表张扬、内心却敏感缺爱的复杂性格。
姜槿，是她在这个冰冷利益联盟里不容触碰的柔软。
她昨天拦住姜巍，不仅仅是为了平息事态，更是在飞速地思考。
如果……如果儿子真的喜欢男生，她该怎么办？强行拆散？以姜槿那吃软不吃硬的倔脾气，恐怕只会适得其反。
接受？且不说她内心传统的观念能否立刻转变，光是姜巍那边，就绝不可能轻易放过。
她看着照片里齐骁那张过分好看也过分冷静的脸，眉头紧紧锁起。
这个年轻人，看起来绝非池中之物，但也绝非简单角色。她的宝宝，那么单纯直白，会不会被骗？会不会受伤？
各种复杂的情绪——震惊、担忧、排斥、对儿子可能走上“艰难道路”的心疼，以及对未知未来的焦虑交织在一起，让这位向来运筹帷幄的女强人，第一次感到了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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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久久没有回复。
——
中午，姜槿推开家门，一股低气压扑面而来。
客厅里，父亲姜巍面色铁青地坐在主位沙发上，母亲范柳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里，垂着眼，看不清表情。
更让姜槿心头一紧的是，客厅四周竟肃立着几名穿着黑色西装的保安，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脚步顿住，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爸，妈？怎么了这是？”
姜巍猛地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死死盯住姜槿，手机放在桌子上，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怎么了？你还有脸问怎么了？！我问你，这个男的和你是什么关系？！”
姜槿拿起手机看了信息，心猛地一沉，瞬间明白了。
姜榭，我是脾气太好了吗？
他看着他爸那副兴师问罪的模样，仿佛他犯了什么十恶不赦大罪，被窥探隐私的愤怒混合着长期压抑的逆反心理猛地冲了上来。
他把手机扔回桌上，挺直了脊背，下颌微扬，承认得干脆利落：“就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怎么了？”
“你——！”姜巍霍然起身，指着姜槿的手指都在颤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到了极点。
他猛地转向一直沉默的范柳，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尖利扭曲：“你看看！你看看你养出来的好儿子！你个废物！你是怎么当妈的？啊？！把他养成个……养成个喜欢男人的变态！”
范柳终于抬起了头。
她没有看姜巍那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目光平静地落在他因盛怒而剧烈起伏的胸口上，声音异常平静，“姜巍，你疯够了没有？”
“我疯？”姜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怒火彻底吞噬了理智，他抓起手机狠狠在地上！
“砰——！”
一声刺耳的脆响，手机屏幕瞬间碎裂成蛛网，黑色的裂痕狰狞地爬上屏幕。
“是我疯还是你疯！还是你生出来的那个小畜生疯了？！”姜巍额角青筋暴起，口不择言地咆哮，“我这辈子最大的败笔就是让你这种女人给我姜家传宗接代！脸都让他丢尽了！”
“姜巍！”姜槿听到父亲如此侮辱母亲，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眼神冰冷又凶恶，“你比我恶心的多！你根本不配这样和我妈说话！”
“变态！恶心！”姜巍彻底失了风度，指着大门的方向，“我姜巍没有这种儿子！你给我滚！滚出姜家！”
“他不是你儿子，”范柳缓缓站起身，走到姜槿身前，目光直直对上姜巍，里面是前所未有的冷硬和决绝，“是我儿子。”
她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我儿子怎么了？他就算喜欢男人又怎样？起码他活得真实，不像你，虚伪透顶，出轨养小三，把私生子带回家恶心我们母子！你有什么资格指责他？你才是我范柳这辈子最大的败笔和耻辱！”
“你……你敢这么跟我说话？！”姜巍被范柳这番毫不留情的话彻底激怒，扬手就要挥过来！
姜槿迅速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把姜巍甩开——他已经长大了，以前不反抗只是因为对方是父亲，但这不代表他可以容忍对方辱骂母亲。
姜巍被甩得一个踉跄。
“拦住他！”范柳厉声喝道。
一直沉默在旁的保安立刻上前，两人一左一右，动作利落地架住了失控的姜巍。
“范柳！你敢！你这是要干什么？！放开我！”姜巍奋力挣扎，脸色涨得通红，眼中全是难以置信和暴怒。
范柳不再看他，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对保安挥了挥手：“请先生‘出去’，让他冷静一下。”
保安会意，架着仍在怒骂不休的姜巍，强行将他“请”出了别墅大门。
“范柳！姜槿！你们敢这样对我……”
姜巍的咆哮声渐渐远去，最终被厚重的门板隔绝。
刚才还充满火药味的客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地上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以及一地狼藉。
姜槿看着站在自己身前的母亲，喉咙有些发紧。
“妈……”
范柳转过身，脸上强势的神色褪去，只剩下浓浓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她看着儿子，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抬手，似乎想摸摸他的头，动作却有些迟疑，最终拍了拍他的后背。
“先……上去休息吧。”
他看着母亲缓缓坐在沙发上，看心里难受的厉害。
他走到范柳身边，没有像往常一样撒娇或者抱怨，只是静静地挨着她坐下，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母亲有些冰凉的手。
“妈，”他低下头，声音有些闷，“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不该惹出这些事，让你难做……”
“宝宝没有错。”范柳打断他，反手紧紧握住儿子的手，力道很大，仿佛在给予支撑，也像是在汲取力量。
她转过头，看着姜槿低垂的、带着愧疚和迷茫的脸庞，声音很轻，“喜欢一个人，怎么会有错呢？”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姜槿心里那层自欺欺人的纱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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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张了张口，喉咙发紧，那句盘旋在心底许久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
他不喜欢我，是我一厢情愿。
是啊，他不傻。从齐骁那些暧昧不清的举动，到若即若离的态度，从自己因为他一句话就心花怒放，又因为他一个眼神就坠入谷底……他的情绪早已不受控制地被齐骁牵着走。
他早就意识到了，只是骄傲和可怜的自尊心让他不愿意承认。
承认自己先动了心，承认自己在这场荒唐的关系里，可能才是那个泥足深陷、无法自拔的人。
最终，他没有说出那个让他难堪的真相，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了母亲的肩膀上，像小时候寻求安慰那样，低声喃喃：“妈妈，我很喜欢他。”
话里带着少年人孤注一掷的坦诚，也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惶恐。
范柳感觉到肩膀上传来的重量和儿子声音里的依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酸涩无比。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姜槿柔软的头发，就像他小时候无数次那样。
“妈妈只要你幸福就好。”她说道，这句话不仅仅是安慰，更像是一个承诺。
这时，玄关处传来动静，是姜棱匆匆赶了回来。
他显然已经听说了家里发生的一切，脸上带着担忧和凝重。
“妈，小槿。”姜棱快步走进客厅，看到依偎在一起的母亲和弟弟，以及地上的手机，眉头紧锁。
“是不是你爸给你说了什么？”范柳抬眼看向大儿子，语气平静，带着了然。
“嗯。”姜棱点了点头，走到母亲另一侧坐下。
他出生时，姜巍和范柳感情尚好，他曾是父母恩爱时期的见证者，后来亲眼看着父亲出轨，父母关系一步步破裂。
他看着母亲，眼神里是心疼和决断，“妈妈，离婚吧。”
他语气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不缺他姜家那些钱。损失的部分，我还能挣回来，我们范家也撑得住。没必要再为了那些东西，勉强自己，也让小槿受委屈。”
范柳看着眼前两个儿子，一个沉稳可靠已是家中砥柱，一个看似张扬却内心敏感需要呵护。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
“好。”她轻轻吐出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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