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238章 建立培训学校
    一九八八年四月二十日,谷雨。

    

    靠山屯小学那间漏雨的教室里,今天挤得满满当当。前头坐着三十多个大人——有合作社的老猎手、养殖场的技术员、运输队的司机;后头站着十几个半大孩子,都是屯里上不起学的穷娃。讲台上,卓全峰正用粉笔在黑板上写字,一笔一划,力透板背:

    

    知识改变命运 学习成就未来

    

    “乡亲们,孩子们!”卓全峰转过身,粉笔灰落在他的旧军装上,“今天咱们‘兴安职工培训学校’第一堂课,就从这八个字讲起。”

    

    窗外春雨淅沥,屋檐水珠滴答。教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火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我卓全峰,打小没上过几天学。”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敲在人心上,“以前觉得,打猎靠经验,种地靠力气,读书有啥用?后来出去闯荡,吃了亏,走了弯路,才明白——没文化,你就是睁眼瞎!”

    

    底下有人点头,有人叹气。王老六搓着粗糙的大手,轻声说:“可不咋的,上次去省城送货,路牌都认不全……”

    

    “所以,咱们合作社挣钱了,第一件大事就是办学校!”卓全峰指着窗外正在施工的工地,“新校舍,五间大瓦房,秋后就能用。不光教认字算数,还教技术——养殖、驾驶、木工、烹饪,只要想学,都教!”

    

    “卓叔,那……学费贵不?”后排一个半大小子怯生生地问。他叫狗剩,爹死了,娘有病,十三岁了还在家放羊。

    

    “不要钱!”卓全峰斩钉截铁,“合作社出钱!课本、纸笔、学费,全免!学得好的,合作社还发奖学金!”

    

    教室里“嗡”的一声炸开了。不要钱?天底下还有这好事?

    

    “但是——”卓全峰提高声音,“有两条规矩:第一,认真学,不许混日子;第二,学了本事,得在合作社干三年。干够三年,去留自由。”

    

    “那要是学不会呢?”有人问。

    

    “学不会就继续学!”卓全峰说,“一遍不会教两遍,两遍不会教三遍,直到教会为止!咱们山里人,不缺力气,就缺机会。现在机会来了,得抓住!”

    

    第一堂课讲的是最简单的认字——从“人、口、手”开始。教课的是屯里赵老师的闺女,叫赵秀兰,十八岁,初中毕业,在合作社当会计。小姑娘红着脸站在讲台上,声音细细的:

    

    “同、同志们,咱、咱们先学‘人’字……一撇一捺,就是个人……”

    

    底下的大老爷们儿握着铅笔,笨拙地在本子上划拉。孙小海写了几遍都不像,急得满头汗:“这玩意儿比打熊瞎子还难!”

    

    坐在他旁边的王建军笑了:“小海哥,你得放松。你看我——”他在本子上写了个歪歪扭扭的“人”字,“这不就成了?”

    

    “你那叫‘人’?我看像拄拐棍的老头!”

    

    教室里爆发出哄笑。笑声中,那些初握笔杆的粗糙大手,渐渐找到了感觉。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卓全峰走出教室,站在屋檐下。新校舍的工地上,十几个工人正在冒雨干活——是合作社建筑队的,带队的正是他大哥卓全兴。

    

    “全峰,你看这地基打得咋样?”卓全兴凑过来,递过一支烟。

    

    卓全峰没接,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大哥,东北墙得再加厚半砖。冬天冷,孩子们冻着。”

    

    “加厚半砖……那得多用两千块砖,成本……”

    

    “该花的钱得花。”卓全峰站起身,“孩子们读书是大事,不能糊弄。砖钱合作社出,你去县砖厂拉,要最好的红砖。”

    

    卓全兴脸色变了变,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头:“行,听你的。”

    

    这时,三嫂刘晴扭着腰过来了,手里拎着个篮子:“哎哟,这大雨天的还干活呢?全峰,你这培训学校办得可真热闹,连我家那口子都来上课了。”

    

    “三哥肯学是好事。”卓全峰淡淡地说。

    

    “好事是好事……”刘晴眼珠转了转,“就是这工钱……听说上课的工人,一天还照发三块钱?那不上课的咋办?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要不也来听听课,挣个工钱?”

    

    卓全峰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想让她娘家那些闲人也来混工钱。

    

    “三嫂,培训学校不是福利院。”他语气转冷,“想来学,欢迎。但得考试,通过了才能进。进来了就得认真学,混日子的,一天就开除。”

    

    刘晴脸一沉:“都是乡里乡亲的,这么严干啥?”

    

    “不严能出人才?”卓全峰盯着她,“三嫂,你要是真为三哥好,就支持他学习。等三哥学会了开卡车,一个月能挣一百多,不比你现在东家长西家短地嚼舌根强?”

    

    这话说得重,刘晴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又不敢,一跺脚走了。

    

    卓全峰看着她的背影,摇摇头。培训学校刚办,各种心思就都来了——有真想学的,有混工钱的,有看热闹的,还有等着看笑话的。

    

    果然,几天后麻烦就来了。

    

    四月二十五日,培训学校开了驾驶课。教课的是运输队的老司机赵铁柱,用的车是合作社那台老解放。第一堂课在屯外的打谷场上,二十多个学员围着一圈。

    

    “开车这活儿,讲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赵铁柱拍着车门,“先学认零件——这是方向盘,这是油门,这是刹车,这是离合器……”

    

    学员们听得认真,唯独刘晴的娘家侄子刘大脑袋东张西望,心不在焉。等赵铁柱讲完,让大家轮流上车熟悉操作时,刘大脑袋第一个挤上去。

    

    “这有啥难的?看我给你们露一手!”他拧钥匙发动车,一脚油门下去,老解放“轰”的一声蹿了出去!

    

    “踩离合!挂档!”赵铁柱急得大喊。

    

    但刘大脑袋早慌了,手忙脚乱中车子冲着打谷场边的草垛就撞了过去!

    

    “快打方向!”赵铁柱冲上去拉车门。

    

    “砰!”

    

    老解放结结实实撞在草垛上,车前杠弯了,水箱漏了,白气呼呼直冒。刘大脑袋从驾驶室爬出来,脸都吓白了。

    

    “你……”赵铁柱气得浑身发抖,“我让你上车了吗?我让你动车了吗?”

    

    “我、我就是想试试……”刘大脑袋嘟囔。

    

    “试试?这是合作社的财产!撞坏了你赔得起吗?”赵铁柱查看车损,“前杠得换,水箱得修,少说二百块钱!这钱你出?”

    

    “二百?”刘大脑袋腿一软,“我、我哪有钱……”

    

    消息传到卓全峰耳朵里时,他正在县里谈生意。赶回屯里已是傍晚,培训学校门口围了一堆人。刘晴正坐在地上哭天抢地:

    

    “不就是撞坏个破车吗?至于吗?我家大脑袋又不是故意的!你们合作社这么大家业,还差这二百块钱?非要逼死我们娘俩啊!”

    

    她娘家兄弟、妯娌七八个人在一旁帮腔,闹哄哄一片。赵铁柱黑着脸站在车前,孙小海、王老六他们围着,脸色都不好看。

    

    “怎么回事?”卓全峰分开人群走进来。

    

    “全峰,你可回来了!”刘晴扑上来就要拉他袖子,“你得给我们做主啊!大脑袋就是好奇碰了下车,赵铁柱就要他赔二百,这不是欺负人吗?”

    

    卓全峰躲开她的手,走到车前仔细看了看。车前杠严重变形,水箱破裂,引擎盖也凹了。他转身问赵铁柱:“铁柱,当时什么情况?”

    

    赵铁柱把事情经过说了,几个学员也作证:“是刘大脑袋自己硬要上车的,赵师傅还没说完他就发动了。”

    

    卓全峰点点头,看向刘大脑袋:“大脑袋,赵师傅说的对不对?”

    

    刘大脑袋低着头不吭声。刘晴抢着说:“孩子小,不懂事……”

    

    “十八了还小?”卓全峰打断她,“我在他这个年纪,已经进山打狼了。犯错不怕,怕的是不敢认。”

    

    他转向所有人,提高声音:“培训学校的规矩,开学第一天就说了——服从指挥,爱护公物。刘大脑袋违反纪律,私自操作,造成公物损坏。按规矩,赔偿损失,开除学籍。”

    

    “开除?”刘晴尖叫起来,“卓全峰!你六亲不认!他可是你亲侄子!”

    

    “正因为是侄子,更得严管!”卓全峰声音更冷,“今天他撞的是车,明天要是撞了人呢?那时候赔钱还有用吗?”

    

    他走到刘大脑袋面前:“大脑袋,你认不认错?”

    

    刘大脑袋抬起头,眼睛红了:“卓、卓叔,我错了……我真错了……”

    

    “错在哪?”

    

    “我、我不该不听指挥,不该逞能……”

    

    “还有呢?”

    

    “撞、撞坏了车,该赔……”

    

    “怎么赔?”卓全峰问,“二百块钱,你有吗?”

    

    刘大脑袋摇头。

    

    “没有钱,就用工抵。”卓全峰说,“从明天起,你去建筑队干活,一天工钱两块五,干八十天,抵二百。干不完,不许离开合作社。干完了,想继续学驾驶,可以再申请。但要是再犯,永远开除。”

    

    这个处理,既严又不绝情。刘大脑袋连连点头:“我干!我干!”

    

    刘晴还想闹,被她男人——卓全峰的三哥卓全旺拉住了:“你还嫌不够丢人?回家!”

    

    风波暂时平息。但卓全峰知道,这事没完。

    

    果然,第二天一早,老爹卓老实拄着拐棍来了合作社办公室。老爷子今年七十八了,身子骨还硬朗,但脾气更倔了。

    

    “全峰,你三嫂哭了一晚上。”老爷子坐下,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大脑袋那孩子是不对,可你处罚得也太重了。八十天工,孩子哪受得了?”

    

    “爹,不受苦记不住教训。”卓全峰给老爷子倒茶,“咱们合作社现在几百号人,没规矩不行。今天对大脑袋松了,明天就有人敢把车开河里去。”

    

    “理是这个理……”老爷子叹气,“可一家人,总得讲情分。你大哥、三哥那边,心里都有疙瘩。还有你那个侄子卓云乐,在县城听说这事,放话说要找你理论。”

    

    卓云乐是大哥卓全兴的儿子,二十三了,在县城化肥厂当临时工,心比天高,总觉得怀才不遇。上次想进合作社当经理,被卓全峰拒了,一直记恨。

    

    “他要来就来。”卓全峰很平静,“合作社用人,看的是品德和能力,不看亲戚关系。云乐那孩子,眼高手低,吃不了苦,来了也是祸害。”

    

    “你呀……”老爷子摇头,“脾气越来越像你爷了,认死理。”

    

    “爹,我不是认死理。”卓全峰蹲下身,看着老父亲,“您还记得我爷常说的那句话吗?”

    

    老爷子想了想:“你爷说……‘猎户进山,规矩比天大。坏了规矩,山神爷不保佑’。”

    

    “对。”卓全峰点头,“现在咱们合作社,就像进山打猎。几百号人,几千号家属,几百万的产业。没规矩,就是一团散沙,一阵风就吹散了。我严,是为了合作社能长久,为了咱们卓家子孙后代有口饭吃。”

    

    老爷子沉默了,抽完一袋烟,才缓缓说:“你爷要是活着,也会这么说。行,爹明白了。你三哥那边,我去说。”

    

    老爷子走了,卓全峰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培训学校工地上忙碌的人群。新校舍已经起了半人高的墙,红砖青瓦,在春日阳光下格外醒目。

    

    这时,秘书小王敲门进来:“卓董,县教育局李局长来了,说想看看培训学校。”

    

    李局长五十多岁,戴眼镜,文质彬彬。看了工地,听了规划,连连称赞:“卓董事长,你这个培训学校办得好啊!既提高职工素质,又解决农村青年就业,还促进地方教育。我回去就跟县里汇报,争取把你们列为‘农村成人教育试点’。”

    

    “谢谢李局长支持。”卓全峰说,“我们打算秋后开学,现在正缺老师。特别是技术课老师——驾驶、维修、养殖、烹饪,这些都需要专业人才。”

    

    “这个好办!”李局长很热情,“县职业高中有一批退休老师,我帮你联系。还有,省农科院在我们县有蹲点专家,可以请来讲课。”

    

    两人正聊着,外面传来汽车喇叭声。一辆吉普车开进院子,下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中山装,气度不凡。

    

    “周县长?”李局长一愣,赶紧迎上去。

    

    来的是新任县长周为民,刚从省里调来。他握着卓全峰的手,笑容满面:“卓董事长,久仰大名啊!你们合作社的‘兴安模式’,省里都挂上号了。我这次来,就是想实地看看。”

    

    卓全峰带着周县长参观。从培训学校工地,到养殖场,到山野菜加工车间,再到正在建设的冷库。周县长看得仔细,问得也细。

    

    “卓董事长,你们这个培训学校,让我想起我在南方考察时看到的‘厂办技校’。”周县长说,“但你们更有特色——紧密结合本地资源,培养实用人才。这个思路好!”

    

    “周县长过奖了。”卓全峰说,“我们就是摸着石头过河。农村要发展,光靠种地不行,得发展二三产业。发展产业,就得有人才。可农村留不住人才,我们就自己培养。”

    

    “说得对!”周县长很激动,“全县要是多几个你们这样的企业,脱贫致富就有希望了!李局长——”

    

    “在!”

    

    “你们教育局要全力支持!师资、教材、政策,要什么给什么!另外——”周县长转向卓全峰,“县里准备办一个‘乡镇企业人才培训班’,想请你们合作社当实训基地。学员吃住自理,但实习可以在你们这儿。你看……”

    

    “没问题!”卓全峰一口答应,“合作社提供场地、设备、师傅。学成了,愿意留下的我们欢迎,想自己干的我们支持。”

    

    “好!痛快!”周县长拍板,“就这么定了!第一期五十人,下个月就开班!”

    

    送走周县长,已是傍晚。夕阳把培训学校工地的红砖染成金色,工人们收工了,三三两两往家走。炊烟从屯里各家各户的烟囱升起,空气中飘着柴火和饭菜的香味。

    

    卓全峰没回办公室,信步走到屯西头的老榆树下。这棵树有上百年了,树干要三人合抱,春天发新芽,嫩绿嫩绿的。树下有块青石板,他小时候常坐在这儿听爷爷讲故事。

    

    刚坐下,就听到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大哥卓全兴,手里拎着个布包。

    

    “全峰,还没吃饭吧?”卓全兴在石板上坐下,打开布包——是两个玉米面饼子,一罐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你嫂子让带的。”

    

    兄弟俩默默吃着饼子。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全峰……”卓全兴终于开口,“白天爹来找我,说了你那些话。我想了一下午……你说得对。合作社这么大摊子,没规矩不行。大脑袋那事,该罚。”

    

    卓全峰有些意外。大哥性子倔,很少服软。

    

    “我以前……总觉着你偏心,向着外人。”卓全兴低头掰着饼子,“后来慢慢看明白了——你不是向着外人,你是向着‘理’。合作社要发展,就得按‘理’来。亲戚归亲戚,规矩归规矩。”

    

    “大哥……”卓全峰眼眶有些热。

    

    “你放心。”卓全兴抬起头,“培训学校工地,我盯着,保准秋后完工。砖加厚半砖,窗子用双层玻璃,冬天冻不着孩子。还有……云乐那边,我去说。那小子再敢胡闹,我打断他的腿!”

    

    兄弟俩相视一笑。多年的隔阂,在这夕阳里渐渐融化。

    

    吃完饼子,卓全兴起身要走,又停住:“对了,爹说……你爷那杆老猎枪,该传给你了。明天我拿来。”

    

    卓全峰一愣。爷爷那杆猎枪,是光绪年间的老物件,铜箍木托,虽然老了,但保养得好。爷爷临终前说,要传给卓家最有出息的子孙。前世,这枪传给了大哥,后来被卓云乐卖了换酒喝。

    

    “大哥,这枪……”

    

    “该你拿着。”卓全兴拍拍他的肩,“你现在是卓家的顶梁柱,是咱靠山屯的骄傲。枪在你手里,爷在天上看着,也安心。”

    

    大哥走了。卓全峰坐在老榆树下,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山去。

    

    远处,培训学校工地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秋后的景象——崭新的校舍,明亮的教室,朗朗的读书声。那些握着猎枪、锄头的手,将学会握笔、握方向盘、握技术工具。

    

    这就是他希望看到的。

    

    不仅要让合作社富起来,更要让山里人站起来。

    

    不仅要挣钱,更要挣尊严。

    

    这条路很难,会有误解,会有阻力,会有亲人的怨怼。

    

    但值得。

    

    因为改变的不仅是一个企业、一个屯子,更是一代人的命运。

    

    就像爷爷常说的:“好猎手,看的不是眼前这只兔子,是整片山林的生计。”

    

    现在,他看的不仅是合作社的利润,更是靠山屯子孙后代的未来。

    

    暮色四合,屯里传来母亲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卓全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该回家了。

    

    家里,妻子和六个女儿在等他。

    

    而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为您推荐
    出现错误!
    出现错误!

    错误原因:Can not connect to database!

    error: Can't connect to MySQL server on '127.0.0.1' (111)

    返 回 并修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