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二月十八日,正月十四,元宵节的前一天。
哈尔滨中央大街“兴安大厦”十三层的董事长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但卓全峰却觉得脊背发冷。他手里拿着两份传真,一份来自深圳办事处,一份来自香港警方,说的都是同一件事——去年那起特大诈骗案,有新进展了。
办公桌对面坐着孙小海、李明、栓柱,还有专程从深圳赶来的香港律师陈大状。每个人脸色都很凝重。
“卓先生,情况就是这样。”陈大状操着港式普通话,推了推金丝眼镜,“我们追查了大半年,终于找到那批罐头的一部分——大约三万罐,在新界的一个仓库里。但仓库主声称,他是从合法渠道购买的,有完整的购销合同和付款凭证。”
“合法渠道?”栓柱激动得站起来,“那是赃物!是我们被诈骗的货!”
“我知道,但法律讲证据。”陈大状很冷静,“仓库主出示的合同显示,他是从一个叫‘永发贸易公司’的企业购买的,货款五十万港币,已经付清。而这家永发公司,注册在开曼群岛,实际控制人不详。”
又是皮包公司!卓全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去年二月,香港“华丰贸易公司”诈骗他们三十八万的货,主犯吴老板在泰国被抓。本以为案子结了,没想到还有后续。
“那批货现在什么状态?”他问。
“还在仓库,但仓库主准备转卖。”陈大状说,“他已经联系了买家,价格谈好了,每罐六港币,总共十八万港币。交易时间定在三天后,正月十七。”
“能不能阻止?”
“可以申请法院查封,但需要时间。”陈大状看了看手表,“今天是十四号,香港法院正月十六才上班。等拿到查封令,最快也要十七号下午。而交易是十七号上午十点。”
时间差半天!半天,可能货就转移了。
“卓先生,我建议……”陈大状压低声音,“我们可以采取一些‘非常规’手段。”
“什么手段?”
“找当地社团帮忙。”陈大状说得很隐晦,“只要拖住半天,等法院查封令下来就行。但……有风险,而且需要花钱。”
卓全峰明白他的意思——找黑社会。这显然不行。
“还有别的办法吗?”
“有,但更麻烦。”陈大状说,“我们可以向香港海关举报,说这批货涉嫌走私。海关有权暂扣货物,进行调查。但需要提供证据。”
“证据我们有。”李明赶紧说,“生产批号、包装特征、发货记录,我们都有。”
“那好,我马上去海关。”陈大状站起来,“但海关处理也需要时间。我尽力。”
陈大状走了。办公室里一片沉寂。
“全峰,要不……”孙小海犹豫着说,“咱们派人去香港?万一海关那边来不及,咱们自己想办法把货扣下?”
“不行。”卓全峰摇头,“香港不是内地,咱们人生地不熟,乱来会出大事。相信陈律师,他有经验。”
话虽这么说,但心里没底。三十八万的货,追了大半年,好不容易找到一部分,要是再丢了,损失就真的找不回来了。
更让人揪心的是家里的反应。去年被骗的事,虽然压下去了,但很多人心里都有疙瘩。特别是三嫂刘晴,每次见面都阴阳怪气。
正月十五,元宵节。卓全峰开车回靠山屯过节。车刚进屯,就看见刘晴和几个妇女在井台边说话,声音很大。
“……要我说,那三十八万就是打水漂了!”刘晴嗓门尖利,“还找什么香港律师,又得花钱!律师费、差旅费,加起来又得好几万!有这钱,分给大伙儿多好!”
“就是。”一个妇女附和,“我听说,那批货找到了,但拿不回来。香港那边规矩多,咱们乡下人玩不转。”
“玩不转就别玩!”刘晴越说越来劲,“老老实实在家种地、做罐头多好?非要往国外跑,这下好了,被人骗得底裤都不剩!”
卓全峰下车,几个妇女立刻闭嘴,假装打水。刘晴扭过头,装作没看见。
晚上,上房里坐满了人。老爷子脸色很不好看,吧嗒吧嗒抽烟。大哥卓全兴、三哥卓全旺坐在凳子上,都不说话。气氛很压抑。
“全峰,香港那边……有信儿了吗?”老爷子问。
“有。”卓全峰把情况说了。
“就是说,货找到了,但可能拿不回来?”卓全兴问。
“正在想办法。”
“想啥办法?”刘晴忍不住插嘴,“又要花钱请律师?又要送礼托关系?要我说,算了!三十八万就当买个教训。以后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别往外瞎跑!”
“三嫂,话不能这么说。”卓全峰很平静,“三十八万不是小数目,能追回来一点是一点。而且,这不是钱的问题,是道理的问题。咱们合法经营,被人诈骗,要是就这么算了,以后谁都想骗咱们。”
“那你还想咋地?”刘晴撇嘴,“还能去香港跟人家拼命?”
“用法律手段解决问题。”
“法律?”刘晴笑了,“咱们乡下人,懂啥法律?人家香港人,玩法律玩死你!”
正说着,外面传来汽车喇叭声。是陈大状从香港赶来了,还带了个香港警察,姓李,是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官。
“卓先生,好消息!”陈大状一进门就喊,“海关那边同意了!明天一早去查封仓库!”
“真的?”卓全峰站起来。
“真的!”李警官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我们查了,那个仓库主确实有问题。他之前就因为走私被处罚过。这次,人赃俱获。”
屋里人都愣住了。香港警察?真找上门来了?
老爷子赶紧让座,倒茶。李警官很客气,详细说了情况——他们调查发现,那个仓库主跟诈骗团伙有联系,很可能是销赃的同伙。
“卓先生,明天早上九点,我们一起行动。”李警官说,“您这边最好去个人,现场确认货物。”
“我去!”栓柱抢着说。
“我也去。”卓全峰说。
“全峰,你不能去。”老爷子开口了,“香港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让栓柱去就行。”
“爹,我必须去。”卓全峰很坚决,“这是我的责任。”
正月十六一早,卓全峰、栓柱跟着李警官、陈大状,坐火车去深圳,再从罗湖口岸过关到香港。这是卓全峰第一次到香港,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看得眼花缭乱。但他没心思看风景,心里只惦记着那批货。
新界的仓库很偏僻,是个旧厂房改造的。门口有保安,看到警察,想拦,被李警官出示证件唬住了。
仓库很大,里面堆满了各种货物。在一个角落,整整齐齐码着纸箱,箱子上印着“兴安牌山野菜罐头”。卓全峰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他们厂生产的,批号,正是去年被骗的那批!
“是咱们的货!”栓柱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清点数量,三万两千罐。虽然只是被骗货物的一部分,但能追回这些,也是重大胜利。
仓库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姓黄,被警察带来时,腿都在抖。
“黄先生,这些罐头,你从哪里来的?”李警官问。
“买、买的……”黄老板擦着汗,“从永发公司买的,有合同……”
“永发公司在哪里?”
“在……在开曼群岛……”
“开曼群岛?”李警官冷笑,“你跟开曼群岛的公司做生意?货款怎么付的?”
“电汇……”
“哪个银行?账号多少?”
黄老板答不上来,汗如雨下。
“黄先生,你涉嫌收赃,跟我们走一趟吧。”
黄老板被带走了。货物被查封,拉回海关监管仓库。
从仓库出来,陈大状说:“卓先生,货物追回来了,但后续还有法律程序。要等法院判决,才能正式返还。估计需要三个月时间。”
“三个月?那货会不会变质?”
“不会,罐头保质期两年。”陈大状说,“但仓储费、律师费、诉讼费,加起来可能需要五万港币左右。”
五万港币,折合人民币三万。追回十八万的货,花三万费用,值。
“该花的花。”卓全峰说,“一定要走正规法律程序,不留后患。”
处理完香港的事,回到哈尔滨已经是正月二十。好消息很快传开——被骗的货追回了一部分!
庆功会上,卓全峰特意表扬了陈大状和李警官,还有坚持追查的栓柱。
“这件事告诉我们几个道理。”他在会上说,“第一,邪不压正。只要咱们合法经营,法律会保护咱们;第二,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做。要不是陈律师和李警官,这批货就拿不回来;第三,遇到困难不能轻易放弃。坚持,才有希望。”
掌声很热烈。但卓全峰知道,很多人心里还是不服——三十八万的货,只追回十八万,还花了三万费用,实际追回十五万,还是亏了二十三万。
家里的反应更直接。正月二十五,卓全峰回靠山屯,刚进院就听见刘晴在嚷嚷。
“追回十八万?花了三万?那不就十五万吗?还是亏了二十三万!要我说,就是瞎折腾!白花钱!”
“就是。”大哥卓全兴也说,“有那三万块钱,干点啥不好?”
老爷子坐在炕头,不说话。
卓全峰推门进去:“三嫂,大哥,账不能这么算。追回十五万,总比一分追不回来强。而且,这次咱们打赢了官司,震慑了那些想骗咱们的人。这个价值,比钱更重要。”
“啥价值?”刘晴撇嘴,“能当饭吃?”
“能。”卓全峰很认真,“以后咱们再做外贸,客户知道咱们会依法维权,就不敢轻易骗咱们。这个信誉,值多少钱?”
“空口白话!”
“是不是空口白话,以后看。”卓全峰不想再争,“总之,这件事到此为止。追回的货款,我会入到集团账上,年底分红大家都有份。”
有了这个承诺,反对声小了。但卓全峰知道,很多人心里还是觉得亏了。
三月,香港法院判决下来——货物返还“兴安”集团,仓库主黄老板因收赃罪判刑一年。同时,法院判决黄老板赔偿“兴安”集团损失五万港币。
“好消息!”陈大状在电话里说,“不仅货拿回来了,还得了赔偿!”
“赔偿能执行吗?”
“能。黄老板在香港有房产,已经查封了。”
四月,三万两千罐罐头运回深圳。栓柱请示:“卓叔,这批货怎么办?保质期还有半年,但毕竟是追回的赃物,直接卖……会不会影响咱们品牌声誉?”
这是个问题。消费者要是知道这是被骗后追回的货,心里会有疙瘩。
卓全峰想了很久,做出决定:“不卖了,全部销毁。”
“销毁?”栓柱惊呆了,“十八万的货啊!”
“对,销毁。”卓全峰很坚决,“咱们‘兴安’的品牌,值多少钱?不能因为这点货毁了声誉。而且,这批货虽然没变质,但在仓库里放了一年,品质肯定不如新产品。销毁,是对消费者负责。”
四月十五日,在深圳海关的监督下,三万两千罐罐头被集中销毁。机器碾压,罐体破裂,汤汁流了一地。场面很震撼,深圳电视台还来拍了新闻。
新闻播出后,反响很大。很多消费者称赞“兴安”集团负责任,有担当。反而提升了品牌形象。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李明感慨,“虽然损失了货,但赢得了信誉。”
“代价太大了。”孙小海心疼,“三十八万啊……”
“钱可以再挣,信誉丢了就难找了。”卓全峰说,“这次教训,值。”
他做了几件事:
第一,成立“风险控制部”,专门负责合同审核、资信调查、风险评估。所有外贸合同,必须经过风控部审核。
第二,建立“客户黑名单”。这次诈骗案的涉案企业和个人,全部列入黑名单,永不合作。
第三,加强员工培训。特别是外贸业务员,必须学习国际贸易规则、风险防范知识。
第四,购买信用保险。虽然要花保费,但一旦被骗,保险公司可以赔付。
新制度推行,很多人不适应。特别是业务员,觉得手续太繁琐,影响做生意。
“卓董,这样搞……客户会觉得咱们不信任他们。”一个业务经理抱怨。
“宁可生意不做,也不能被骗。”卓全峰很坚决,“三十八万的教训,还不够吗?”
制度执行了,效果立竿见影——三个月内,拒绝了五个可疑客户,避免了可能的上百万损失。
到六月底,集团开了半年总结会。卓全峰在会上说:
“上半年,咱们虽然经历了诈骗案,损失了钱,但得到了更宝贵的东西——完善的风险控制体系,成熟的管理团队,更高的品牌信誉。”
“下半年,咱们要重整旗鼓。外贸业务要继续做,但要更稳当。国内业务要扩大,生态园要加快进度。房地产投资要继续……”
正说着,秘书小王急匆匆跑进来:“卓董,省里来电话,让您去一趟乡镇企业局。”
乡镇企业局张局长办公室里,气氛很热烈。
“全峰啊,你们那个诈骗案的处理,省里很关注。”张局长笑着说,“特别是销毁追回货物的事,省领导很赞赏,说你们有担当,有远见。”
“谢谢领导肯定。”
“别客气。”张局长拿出一份文件,“省里决定,把你们集团作为‘乡镇企业风险防控示范点’,全省推广你们的经验。另外,给你们批了五十万贴息贷款,支持你们发展。”
五十万贴息贷款!年息只有百分之五,比正常贷款低一半!
“谢谢张局长!”卓全峰很激动。
“好好干!”张局长拍拍他的肩,“你们是全省乡镇企业的标杆,要带好头!”
从省里回来,卓全峰召开集团大会,宣布了这个好消息。
“同志们,省里的支持,是对咱们的肯定,也是鞭策。”他说,“咱们要化压力为动力,把集团做得更好。我宣布——从今天起,启动‘二次创业’计划!三年内,集团产值翻一番,利润翻一番!”
掌声雷动。
散会后,卓全峰独自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
他想起了去年被骗时的绝望,想起了追查时的艰辛,想起了销毁货物时的心疼。
但这些,都过去了。
现在,集团更成熟了,制度更完善了,团队更团结了。
而他要做的,就是带着这个更强大的集团,走向更远的未来。
就像爷爷常说的:“好猎手,挨过狼咬,才知道狼的厉害,才知道怎么防狼。挨过咬,不是坏事,是成长。”
现在,他挨过咬了。
知道疼了,也知道怎么防了。
而这,就是成长。
前方的路还很长,还会有更多的挑战,更多的“狼”。
但他不怕了。
因为他学会了怎么识别狼,怎么防备狼,怎么打狼。
而这,就是一个企业家,一个猎人,必修的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