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四月十五日,谷雨,哈尔滨的春天来得晚,松花江的冰层刚化尽。
“兴安大厦”十八层的董事长办公室里,气氛像窗外的天气一样,乍暖还寒。长条会议桌两边坐满了人——左边是集团高管,右边是几位从北京、上海请来的专家。墙上挂着两张巨大的图表,一张是《1985-1995年中国GDP增长曲线》,另一张是《1996-2000年宏观经济预测》。
卓全峰站在图表前,手里拿着激光笔,红点在图表上移动:“各位请看,过去十年,中国经济年均增长百分之九点七,全世界第一。但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明确提出——要‘实现两个根本性转变’:一是经济体制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变,二是经济增长方式从粗放型向集约型转变。”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靠规模扩张、靠资源投入的时代结束了。未来,要靠技术、靠管理、靠创新。”
底下有人点头,有人皱眉。孙小海小声嘀咕:“又是这些虚头巴脑的……”
“小海哥,这不是虚的。”卓全峰听到了,转过身,“我举个实例子——咱们合作社的山野菜,鲜的卖五毛一斤,做成罐头卖三块,做成冻干产品卖十块,做成保健品卖五十块。同样的东西,加工越深,附加值越高。这就是集约型增长。”
王老六挠挠头:“可咱不是一直在加工吗?”
“不够。”卓全峰摇头,“咱们的加工,还是初级的。下一步,要搞深加工,搞生物提取,搞保健食品。这需要技术,需要研发,需要人才。”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这是我请省农科院的专家做的规划——投资五百万,建一个‘山珍生物科技研发中心’,专门研究山野菜、中药材的有效成分提取。产品方向:降血糖的刺五加提取物,抗衰老的松茸多糖,增强免疫力的灵芝孢子粉……”
“五百万?”孙小海倒吸一口凉气,“全峰,这……这也太多了吧?”
“不多。”卓全峰很坚定,“五年后,这个中心一年就能创造一千万的产值。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正讨论着,秘书小王敲门进来:“卓董,深圳长途,急事。”
电话是深圳办事处主任栓柱打来的,声音很激动:“卓叔,机会来了!深圳市政府要搞‘国有中小企业改制试点’,有一家电子元件厂,资产两千万,负债一千五百万,准备拍卖!底价五百万!”
“电子元件厂?”卓全峰心里一动。他记得,前世九十年代末,电子行业大爆发,很多做元件的企业发了大财。
“对,生产电阻、电容、电路板的。”栓柱说,“设备是八十年代从日本进口的,虽然老了点,但还能用。关键是——厂里有一百多个技术工人,还有出口许可证。”
“位置呢?”
“在福田区,现在看偏,但深圳发展快,过几年就是好地段。”
卓全峰脑子飞快运转。五百万,买一个两千万资产的厂,虽然负债高,但有技术工人,有出口许可,有土地……
“买!”他当场拍板,“栓柱,你马上联系,我明天飞深圳!”
挂了电话,会议室里炸了锅。
“全峰,你疯了?”孙小海第一个反对,“五百万买一个负债一千五百万的破厂?那不是买厂,是买债!”
“就是。”王老六也急了,“深圳那么远,咱们人生地不熟的,管得了吗?”
连一向支持他的李明也犹豫了:“卓董,电子行业……咱们不懂啊。”
卓全峰等大家说完了,才开口:“同志们,我知道大家担心。但你们想想——为什么深圳市政府要卖这个厂?因为国企经营困难。为什么困难?因为机制僵化,管理落后。但这些,正是咱们的优势!”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咱们合作社,从无到有,从小到大,靠的就是灵活的机制,务实的管理。电子行业,未来十年会大发展。现在入场,正是时候!”
“可是五百万……”
“钱的问题,我想办法。”卓全峰很坚决,“这个厂,我一定要买!”
第二天,他飞深圳。在飞机上,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盘算——五百万,集团账上能拿出三百万,还差两百万。贷款?银行不一定给。集资?时间来不及。
办法只有一个——动用信托里的钱。
但信托的钱,是给老婆孩子的生活保障,不能轻易动。除非……除非有足够的把握。
到深圳,直接去电子厂考察。厂区很大,占地五十亩,厂房是八十年代的建筑,有些破旧。设备确实老了,但保养得还可以。最打动他的是那些工人——听说有买家来看厂,工人们自发集合,举着牌子:“我们要工作!”“我们要吃饭!”
厂长姓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满脸憔悴:“卓董事长,我们这个厂,最红火的时候,一年出口创汇五百万美元!可现在……唉,机制不行,管理不行,连年亏损。”
卓全峰看了账目——去年亏损二百万,今年一季度又亏了五十万。工人三个月没发工资了。
“周厂长,如果我买下这个厂,工人们怎么办?”
“您……您愿意接收?”周厂长眼睛亮了,“我们厂二百三十七个工人,都是熟练工,很多是建厂时的元老……”
“全部接收。”卓全峰说,“工资按原标准,一个月内补发拖欠的工资。但我有个条件——打破铁饭碗,能者上,庸者下。”
“行!行!只要给工人们饭吃,怎么都行!”
考察完,卓全峰心里有底了。这个厂,值!
但钱还是问题。晚上,他给胡玲玲打电话。
“玲玲,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他把情况说了。胡玲玲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他爹,信托里的钱,是给孩子们准备的……”
“我知道。”卓全峰声音低沉,“但这个机会,千载难逢。电子行业,未来十年会大爆发。现在入场,五年后,可能赚十倍、百倍。孩子们的教育、生活,会更有保障。”
“万一……万一赔了呢?”
“赔了……”卓全峰顿了顿,“赔了,我打工还债,不会影响你和孩子们的生活。但玲玲,我相信我的判断。改革开放这么多年,我抓住过山货出口,抓住过房地产,都对了。这次,也会对。”
电话那头,胡玲玲又沉默了。良久,她说:“他爹,我信你。钱,你拿去用。但你要答应我——一定小心,别太冒险。”
“我答应你。”
挂了电话,卓全峰眼圈红了。他知道,妻子这是把全家人的未来,都押在他身上了。
有了钱,谈判顺利。四月二十五日,正式签约。兴安集团以五百万的价格,收购深圳电子元件厂百分之七十的股权,剩余百分之三十由职工持股。
签约仪式上,卓全峰宣布:“第一,补发所有拖欠工资,三天内到账;第二,更新设备,投资二百万,引进新的生产线;第三,开发新产品,重点向电脑配件、通讯设备配件转型;第四,开拓国际市场,利用现有的出口许可,把产品卖到国外。”
工人们掌声雷动。很多老工人热泪盈眶——厂子,保住了!
但困难才刚刚开始。
五月,卓全峰亲自在深圳蹲了一个月。他发现,问题比他想的严重——设备老化,产品落后,管理混乱,市场萎缩。
“必须改革。”他对新任厂长(原来的周厂长留任,但卓全峰派了李明去当副厂长,负责管理)说,“第一,精简机构,行政人员减少一半;第二,实行计件工资,多劳多得;第三,建立研发部,开发新产品。”
改革触动了很多人的利益。有些老工人不适应,闹情绪。
“我们干了二十年,都是这么干的,凭啥改?”
“计件工资?那我们年纪大的,手脚慢的,不是吃亏吗?”
卓全峰召开全厂大会:“工友们,我知道大家有意见。但你们想想——厂子为什么亏损?因为产品卖不出去。为什么卖不出去?因为质量差,价格高,款式老。不改,厂子还得黄,大家还得下岗。改了,可能辛苦点,但厂子活了,大家有饭吃,有钱挣!”
他拿出一个新样品——一个电路板,比厂里原来生产的薄一半,性能好一倍。“这是台湾的最新款式,咱们研发部正在仿制。做出来了,一个卖五十,利润三十。咱们一个月做一万个,就是三十万利润!大家算算,能发多少奖金?”
工人们算账了。一个月三十万利润,每人能多拿几百奖金!这比什么都管用。
改革推行。阵痛是有的,但效果很快显现。六月,新生产线安装完毕;七月,新电路板试制成功;八月,接到第一笔订单——深圳一家电脑公司,订购五千个电路板,单价四十五。
“成了!”栓柱激动得直搓手。
但这只是开始。更大的机会来了。
九月,卓全峰去广州参加“秋交会”。在电子展区,他看到一个摊位围满了人——是深圳一家新成立的公司,叫“华为”,展示的是程控交换机。
卓全峰挤进去看。工作人员在演示——一台机器,能接几十部电话,还能转接、录音、留言。这在当时,是高科技。
“这个机器,多少钱?”他问。
“一套十万。”工作人员说。
“能看看内部结构吗?”
“抱歉,技术保密。”
卓全峰没再问,但心里记住了。他注意到,这台机器的很多元件,就是电阻、电容、电路板——正是他们厂能生产的!
回到深圳,他立刻召开会议。
“同志们,我发现了新机会——通讯设备。现在装电话难,一个家庭等半年都装不上。为什么?交换机不够。未来几年,通讯行业会大发展。咱们要抓住这个机会,为华为、中兴这些公司做配套。”
“可人家……能用咱们的产品吗?”李明担心。
“试试才知道。”卓全峰说,“栓柱,你带样品去华为,就说咱们能做他们需要的所有电子元件,价格比进口便宜百分之三十,质量保证。”
栓柱去了。第一次,被拒之门外。第二次,见到了采购部经理。第三次,拿到了样品图纸。
“卓叔,他们要求很高,公差要控制在零点零一毫米以内,咱们的设备……可能达不到。”栓柱为难。
“达不到就升级设备!”卓全峰拍板,“再投一百万,买进口设备!”
又投一百万!很多人反对。但卓全峰坚持。
设备买来了,日本进口的,精度高。技术工人三班倒,试验了上百次,终于做出了合格样品。
送样,检测,通过!华为下了第一笔订单——十万个电阻,五万个电容,一万个电路板,总价八十万!
“成功了!”全厂欢腾。
但这只是开始。华为的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接着,中兴也找上门来。到年底,电子厂扭亏为盈,盈利五十万!
消息传回哈尔滨,集团上下服气了。
“全峰,你这眼光……我服了!”孙小海竖起大拇指。
“不是我眼光好,是时代给的机会。”卓全峰很清醒,“改革开放,就是要让有本事的人抓住机会。咱们抓住了山货,抓住了房地产,现在抓住了电子。以后,还会有更多的机会。”
他宣布了新计划:“从明年起,集团要成立‘战略投资部’,专门研究国家政策,寻找投资机会。不仅要埋头干活,还要抬头看路。”
这个决定,很多人不理解。但后来的事实证明了它的价值——
一九九七年,亚洲金融危机爆发,很多企业倒闭。但兴安集团因为提前布局电子行业,逆势增长。
一九九八年,国家启动住房制度改革,商品房市场爆发。兴安房地产抓住了机会,一年销售额破亿。
一九九九年,中国加入WTO谈判成功。兴安外贸提前布局,出口额翻番。
每一次,兴安集团都抓住了时代的风口。
而这一切,都源于一九九六年那个春天的决定。
多年后,有记者问卓全峰:“您成功的秘诀是什么?”
他想了想,说:“没什么秘诀,就是相信国家,相信时代,然后踏踏实实做事。我们山里人有句老话,‘顺风要扬帆,顺水要行船’。改革开放就是顺风顺水,咱们把帆扬起来,把船划起来,自然就能走远。”
这话朴实,但深刻。
因为他知道,个人的努力固然重要,但时代的机遇,才是真正的东风。
而他,抓住了这股风。
从山沟里,一路吹到了省城,吹到了深圳,吹向了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