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五日,惊蛰。
长白山南坡的积雪开始融化,冰凌子从屋檐上“啪嗒啪嗒”往下掉。但靠山屯的夜晚依然寒冷,零下十几度的气温冻得狗都不爱叫。
县城北街的兴安野味馆里却灯火通明。晚上九点,最后一桌客人结账走了,服务员开始收拾桌椅。卓全峰坐在柜台后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今天营业额一千二百块,净赚四百。
“全峰,明天还得进点狍子肉,快卖完了。”孙小海从后厨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
“嗯,我联系了屯里的猎户,明天送两只过来。”卓全峰合上账本,“小海,你跟老六把门窗都检查检查,锁好。”
“放心吧,天天都检查。”
孙小海和王老六开始关窗锁门。野味馆的门窗都是加厚的,玻璃是双层,锁是上海产的三环牌,结实。自从上次斧头帮闹事后,卓全峰在安全上格外小心。
十点,店门锁好,灯熄灭。卓全峰和孙小海、王老六从后门出来,各自回家。街上已经没人了,只有几盏路灯发着昏黄的光。
他们不知道,在街对面的小巷里,三双眼睛正死死盯着野味馆。
“斧头哥,他们都走了。”一个瘦子小声说。
被叫做斧头哥的正是斧头——去年被拘留十五天,放出来后消停了几个月,但心里那口气一直没咽下去。他看着野味馆黑漆漆的窗户,眼神阴狠:“卓全峰,你让我丢了面子,我就让你丢饭碗!”
“斧头哥,真要放火?”另一个胖子有点犹豫,“放火可是重罪……”
“怕什么?”斧头瞪他一眼,“烧个小饭馆,顶多判三年。但卓全峰损失可就大了,这店至少值五万!”
“可是……”
“别可是了!”斧头从怀里掏出个玻璃瓶,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这是汽油,我从农机站偷的。等会儿咱们把汽油泼在门上,点着就跑。神不知鬼不觉。”
三人悄悄摸到野味馆门口。斧头拧开瓶盖,正要泼汽油,突然愣住了——门上贴着一张纸条,用毛笔写着:“内有监控,小偷小心。”
“监控?”斧头抬头看,果然在门楣上有个小黑盒子,闪着微弱的红光。
“斧头哥,这……这咋办?”瘦子慌了。
“怕什么?烧了再说!”斧头一咬牙,把汽油泼在门上。但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狗叫声!
“汪汪汪!”是黑虎的声音!
“不好!有狗!”胖子转身就跑。
斧头也慌了,掏出火柴,划了三下才划着。正要扔,突然一道黑影扑过来——是黑虎!它一口咬住斧头的手腕!
“啊!”斧头惨叫一声,火柴掉在地上。黑虎死死咬住不放,斧头拼命甩,但黑虎像钉在他手上一样。
瘦子想帮忙,从怀里掏出把匕首,正要刺,突然脑后挨了一棍子,“咚”一声倒在地上。
是卓全峰!他带着孙小海、王老六,还有刀疤带的两个人,从巷子两头包抄过来!
“斧头,等你多时了。”卓全峰举着根铁管,冷冷地说。
斧头脸色煞白:“你……你早知道?”
“我店里装了监控,你们在对面蹲了三天,当我没看见?”卓全峰指了指门上的摄像头,“那是深圳买的新玩意儿,晚上也能拍清楚。”
原来,斧头他们一出狱就在野味馆对面蹲点,卓全峰早就发现了。他故意装作不知道,暗中布置,就等他们动手。
“卓全峰,算你狠!”斧头咬着牙,“但你敢把我怎么样?我姐夫可是公安局的!”
“公安局的?正好。”卓全峰从怀里掏出个录音机——也是深圳买的,随身听改装的,“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放火、偷汽油、袭警未遂,够判你十年了。”
斧头彻底傻了。他没想到卓全峰准备这么充分。
“小海,报警。”卓全峰说。
孙小海跑去找电话。十分钟后,警车来了。带队的是刘警察,看见斧头,叹了口气:“斧头,你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刘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斧头哭求。
“现在知道错了?晚了!”刘警察一挥手,“带走!”
斧头三人被押上警车。卓全峰跟着去派出所做笔录,折腾到凌晨两点才回家。
胡玲玲一直没睡,等他回来才松了口气:“他爹,没事吧?”
“没事。”卓全峰脱了外套,“斧头这次栽了,少说判五年。”
“那就好。”胡玲玲给他倒热水,“你说这些人,怎么就不知道学好呢?”
“人各有志。”卓全峰喝了口水,“有些人就想不劳而获,没办法。”
第二天,消息传开了。斧头帮夜袭野味馆未遂,被一网打尽。县城里那些混混都老实了,知道卓全峰不好惹。
但麻烦没完。过了几天,三嫂刘晴来了,还带着个陌生女人。
“全峰,这是我表妹,从关里来的。”刘晴脸上堆着笑,“听说你店里缺人,让她来试试呗?”
卓全峰打量那女人,三十多岁,长得还算周正,但眼神飘忽,不像踏实人。
“三嫂,店里不缺人。”他很客气。
“咋不缺?上次云霞不干了,不是缺一个吗?”刘晴说,“我表妹能吃苦,啥活都能干。”
“真不缺。”卓全峰很坚决,“店里人手够了。”
刘晴脸一沉:“卓全峰,你就这么不给面子?我表妹大老远来的,你就不能帮帮忙?”
“三嫂,不是我不帮忙。”卓全峰说,“店里用人,得靠得住。你表妹刚来,我不了解。”
“你啥意思?信不过我?”
“三嫂,你要这么说,我就直说了。”卓全峰看着她,“你上次带天龙来,干三天就走了。上上次带二舅家孩子来,干两天就走了。这次又来,我店里不是托儿所。”
刘晴被说得面红耳赤:“你……你说话这么难听!”
“实话难听。”卓全峰站起来送客,“三嫂,请回吧。”
刘晴气呼呼地走了。但没死心。
过了几天,店里来了个卫生局的检查员,说有人举报,野味馆用病死野物。
“同志,我们的野物都是正规猎户打的,有检疫证明。”卓全峰拿出证明。
“这证明是去年的,过期了。”检查员很严肃,“你得重新检疫。”
“重新检疫?去哪儿检?”
“省城动物检疫站。”
这明摆着是刁难。从县城到省城三百里,检疫一次至少三天,野物早臭了。
卓全峰知道,又是刘晴捣的鬼。他去找王主任,王主任也皱眉:“这事儿……不太好办。卫生局那边,我不熟。”
没办法,卓全峰只好把店里的野味全下架,送去省城检疫。损失两千多块。
检疫结果出来——全部合格。但耽误了三天生意,又损失一千多。
卓全峰火了。他直接去了刘晴家。
“三嫂,卫生局举报的事,是你干的吧?”他开门见山。
“你……你血口喷人!”刘晴嘴硬。
“是不是你心里清楚。”卓全峰很平静,“三嫂,我最后跟你说一次,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要是再捣乱,别怪我不客气。”
“你想咋的?”
“我不想咋的。”卓全峰说,“但我知道,三哥在农机站开拖拉机,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我要是跟农机站站长说说,他可能连这份工作都保不住。”
刘晴脸白了:“你……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卓全峰转身就走。
从那天起,刘晴消停了。但另一件事让卓全峰头疼——大哥在狱中病了。
三月十五日,监狱来电话,说卓全兴突发阑尾炎,需要手术。监狱医院条件有限,建议转县医院,但需要家属同意并承担费用。
卓全峰去了监狱。会见室里,卓全兴躺在担架上,脸色蜡黄,疼得直冒冷汗。
“全峰……你来了……”卓全兴虚弱地说。
“大哥,你咋样?”
“疼……肚子疼……”卓全兴抓住他的手,“全峰,救救我……我不想死……”
卓全峰心里很难受。毕竟是亲大哥,再不是东西,也不能见死不救。
“医生,手术得多少钱?”他问狱警。
“县医院阑尾手术,加上住院费,大概三百块。”狱警说。
“三百……”卓全兴哭了,“我没钱……全峰,你救救我,我给你当牛做马……”
“别说这些了。”卓全峰掏出三百块钱,“安排转院吧。”
卓全兴被送到县医院,做了手术。卓全峰又交了五百块押金,让医院用最好的药。
这事儿很快传开了。刘晴知道了,又开始说闲话。
一天,她在屯里井台边洗衣服,跟几个老娘们唠嗑。
“听说了吗?全峰花八百块钱给他大哥治病!”
“八百?我的老天爷,这么多钱!”
“可不是嘛!”刘晴撇撇嘴,“要我说,全峰就是钱多烧的。他大哥那种人,死了活该,救他干啥?”
“话不能这么说,毕竟是亲兄弟。”
“亲兄弟咋了?”刘晴压低声音,“我听说啊,全峰不是真想救他大哥,是想捞人!”
“捞人?啥意思?”
“就是花钱托关系,把他大哥从监狱里弄出来!”刘晴说得有鼻子有眼,“你们想啊,阑尾炎能花八百?顶多三百!那五百块干啥了?肯定是送礼了!”
谣言越传越凶。传到卓全峰耳朵里,他气得不行。但清者自清,他也没法一个个解释。
四月初,卓全兴出院了,回监狱继续服刑。临别时,他拉着卓全峰的手哭:“全峰,大哥对不起你……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别说这些了。”卓全峰说,“在里边好好改造,早点出来。”
从监狱出来,卓全峰去了趟屯里,看老爷子。老爷子身体越来越差,入冬后就常咳嗽。
“爹,您这咳嗽,得去看看。”卓全峰说。
“老毛病了,看啥看。”老爷子摆摆手,“全峰,你大哥的事,我听说了。你做得对,不管咋说,是亲兄弟。”
“我知道。”
“刘晴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老爷子叹气,“她就是眼红你过得好。”
“我不在意。”
“不在意就好。”老爷子咳嗽几声,“全峰啊,爹老了,没几天活头了。爹就一个心愿——你们兄弟几个,别再闹了。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多好。”
卓全峰点点头,没说话。他知道,这心愿难实现。
从老爷子家出来,碰见了卓云乐。小伙子长高了不少,也壮实了。
“全叔。”卓云乐打招呼。
“云乐,最近咋样?”
“挺好的。”卓云乐说,“在店里学厨艺,快出徒了。孙叔说我手艺不错,下个月就能掌勺了。”
“好,好好干。”卓全峰拍拍他,“等你能独当一面了,叔给你涨工资。”
“谢谢全叔。”卓云乐犹豫了一下,“全叔,我爹的事……谢谢您。”
“别说谢,应该的。”
“我爹他……他不是坏人。”卓云乐眼圈红了,“他就是糊涂,爱赌。但他对我娘好,对我也好。小时候,他常背着我上山采蘑菇……”
卓全峰心里一酸。是啊,大哥不是坏人,就是糊涂。可这世道,糊涂就能害死人。
“云乐,你爹的事过去了。”他说,“你好好干,将来娶媳妇,生孩子,好好过日子。别学你爹。”
“嗯!”卓云乐用力点头。
回到县城,店里又出了事——有人吃坏肚子了。
一对年轻夫妻来吃野猪肉炖粉条,吃完回去就上吐下泻,说是食物中毒。他们找上门来,要赔偿。
“同志,我们的食材都是新鲜的。”卓全峰说。
“新鲜?新鲜能中毒?”男的嗓门很大,“我媳妇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你们得负责!”
“如果是我们的问题,我们一定负责。”卓全峰很冷静,“但得先确定,是不是食物中毒。”
“怎么确定?”
“去医院检查,如果是食物中毒,医药费我们出,再赔损失。如果不是,那就另说了。”
那对夫妻去了医院。检查结果出来——不是食物中毒,是急性肠胃炎,可能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但不一定是饭店的。
事情清楚了。但那对夫妻不依不饶,非要赔偿。
“我们是在你家吃饭才生病的,就得你们赔!”
卓全峰知道,这是碰瓷的。他直接报警。警察来了,那对夫妻才悻悻地走了。
但这事儿给店里造成了影响。那几天客人少了很多。
卓全峰加强了卫生管理。后厨每天消毒,食材每天检查,服务员都要戴帽子、戴口罩。
生意慢慢恢复了。但卓全峰心里不踏实。他知道,树大招风,生意做大了,什么人都能碰上。
四月十五日,店里来了个特殊客人——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背着照相机。
“老板,我是省报的记者,姓张。”年轻人掏出记者证,“听说你们这儿野味正宗,来采访采访。”
又是记者?卓全峰心里警惕,但面上很客气:“张记者,想吃啥?”
“来碗飞龙汤,再来点鹿肉。”张记者坐下,拿出本子记录,“老板,你这店开了几年了?”
“两年多了。”
“生意怎么样?”
“还行,糊口。”
张记者问得很细,从进货渠道问到经营方式,从顾客群体问到未来规划。卓全峰答得很谨慎,不该说的不说。
吃完饭,张记者要拍照。卓全峰同意了,但要求不能拍后厨。
张记者走了。三天后,省报登了一篇文章:《个体经济新气象——记兴安野味馆的经营之道》。文章写得很正面,夸卓全峰经营有方,诚信为本。
这下可火了!不光县城,连市里的人都开车来吃。店里天天爆满,桌子摆到门口都不够。
卓全峰趁机扩大了店面,把隔壁两个空房也租下来,打通了,能摆三十张桌子。又请了五个服务员,三个厨子。
生意火了,麻烦又来了。一天,税务局的来了,说要查账。
“同志,我们每个月都按时交税。”卓全峰拿出税单。
“交是交了,但交得不够。”一个戴眼镜的说,“你们一个月营业额多少?”
“三四万吧。”
“三四万?”眼镜男冷笑,“我们查了,你们一个月至少十万!得补税!”
又是这套!卓全峰火了,但忍着:“同志,您说十万,有证据吗?”
“我说有就有!”眼镜男很横,“补税,五千块!还得罚款两千!”
卓全峰知道,这又是有人眼红,举报的。他去找王主任,王主任也头疼:“税务局那边,我插不上手。要不,你找找县领导?”
卓全峰想了想,去了县政府,找了分管经济的副县长。副县长听说过他,很客气。
“卓老板,你的情况我知道了。”副县长说,“你放心,依法纳税是应该的,但也不能乱收。我让他们重新核算。”
重新核算结果出来——卓全峰每个月交的税正好,不用补。
虚惊一场。但卓全峰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得找个靠山。
他想到了一个人——省城的一个老领导,姓陈,退休前是副省长,喜欢吃野味,常来他这儿买。陈老很欣赏卓全峰,说他是“改革开放的弄潮儿”。
卓全峰托人给陈老送了份礼——两支野山参,一张银狐皮。陈老很高兴,回赠他一副字:“诚信为本”。
卓全峰把字裱起来,挂在店里最显眼的地方。从那以后,再没人敢来找麻烦了。
日子一天天过,生意一天天好。到五月底,野味馆一个月净赚十万块!加上山海珍味店、运输队,卓全峰一个月能挣二十万!
他在县城买了块地,准备盖个大饭店——三层楼,能摆一百张桌子,带包厢,带歌舞厅。
但家里出了件事,让他高兴不起来。
六月初,老爷子病重了,住进了县医院。医生说,是肺气肿,年纪大了,不好治。
卓全峰天天去医院陪床。老爷子躺在病床上,瘦得皮包骨。
“全峰啊……爹不行了……”老爷子拉着他的手。
“爹,您别胡说,能治好。”
“治不好了……”老爷子叹气,“爹这辈子,没出息,就生了你们三个儿子。全兴不争气,全旺窝囊,就你出息。爹高兴……”
“爹……”
“爹就一个心愿……”老爷子看着窗外,“你们兄弟三个,和好吧。一家人,别闹了……”
卓全峰眼圈红了:“爹,我听您的。”
“好……好……”老爷子笑了,“全峰,爹走了以后,你把爹埋在你娘旁边。爹想她了……”
六月十五日,老爷子走了。葬礼上,卓全兴从监狱请假回来,戴着脚镣。卓全旺也来了,刘晴没来——老爷子临终前说,不想见她。
三兄弟跪在灵前,磕头。卓全兴哭得最凶:“爹!儿子不孝啊!”
卓全峰也哭了。不管大哥多不是东西,这一刻,他们是亲兄弟。
葬礼后,卓全兴回监狱了。卓全峰送他上车。
“全峰,谢谢你。”卓全兴说,“等我出来,一定重新做人。”
“嗯,我等你。”
车开走了。卓全峰站在路边,看着车远去,心里空落落的。
爹走了,家就散了。以后,兄弟三个,各过各的。
但日子还得过。
回到店里,孙小海他们都在等着。
“全峰,节哀。”孙小海说。
“我没事。”卓全峰坐下,“小海,饭店的事,抓紧办。我要在十月一号开业,国庆节。”
“行,我盯着。”
“老六,运输队再加两辆车,专门跑省城。”
“好。”
“云乐,后厨你多操心,培养几个徒弟。”
“知道了,全叔。”
安排完工作,卓全峰去了趟爹娘的坟前。新坟挨着旧坟,墓碑上刻着爹娘的名字。
“爹,娘,儿子来看你们了。”他点了三支烟,插在坟前,“你们放心,儿子一定把日子过好,把闺女们养大。”
风吹过坟头的纸钱,哗哗响。
卓全峰站了很久,直到天黑才回去。
路上,他想起爹常说的话:“打猎的人,要有猎人的骨气。穷不怕,苦不怕,就怕没志气。”
他现在有骨气,有志气。
从山里到县城,从猎户到老板,从一无所有到应有尽有。
这一步,他走了七年。
但值得。
就像爷爷常说的:“人这一辈子,就像打围——有追的时候,有守的时候。追的时候不能松劲,守的时候不能大意。”
他现在明白了。
打猎是这样,做生意是这样。
过日子,更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