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放心。”
赵铁接过密信,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人在信在。若是我死了,剩下九十九个兄弟接着送。”
“只要有一个人还喘气,这信就一定能送到皇上手里!”
苏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
没有多余的话。
一百零一人,翻身上马。
苏白一直目送他们远去。
直到什么都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知道,徐阶绝不会轻易让这一百人,活着到达京城。
这沿途,不知道有多少埋伏和截杀在等着他们。
……
送走了赵铁他们。
苏白回到船舱,但他并没有休息。
他睡不着。
现在的局势,稍微踏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他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消息闭塞。
他被困在这黄河岸边,不知道京城的情况。
也不知道徐阶下一步的动作。
这种只能被动挨打的感觉,让苏白非常不舒服,也非常焦虑。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是这几千号人的主心骨。
他若是乱了,这支队伍马上就会散。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对于苏白来说,简直是度日如年。
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水位虽然没有再像第一天那样暴涨,但也退得很慢。
船队依然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苏白每天做得最多的事,就是站在船头发呆。
他在算日子。
赵铁他们出发三天了。
如果……
苏白不敢再往下想。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而在这七天里,苏白还要应付眼前的烂摊子。
几十万灾民张着嘴等着吃饭。
每天消耗的粮食和银两,是一个天文数字。
陈齐每天捧着账本,跑来找他哭诉。
“大人啊!”
“不能再这么花下去了啊!”
陈齐看着那迅速瘪下去的银箱子,心都在滴血。
“这才七天,咱们就花出去了一百多万两银子啊!”
“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半个月。”
“咱们就得这银子全花光了!”
“到时候咱们拿什么,跟皇上交差啊?”
陈齐是真的急了。
他甚至觉得苏白是不是疯了。
这哪里是钦差,这简直就是散财童子!
苏白看着陈齐那张苦瓜脸,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花。”
“大人!”
“我让你花,你就花。哪来那么多废话?”
苏白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账本你给我做仔细了。”
“每一笔银子花在哪里,都给我记得清清楚楚。”
“到时候我自会去跟皇上解释。”
“解释?这怎么解释啊?私自挪用国库银,这可是杀头的重罪啊!”
陈齐真是要给这位祖宗跪下了。
“杀头?你是怕你的头,还是怕我的头?”苏白斜睨了他一眼。
陈齐一噎,半晌才憋出一句:“属下……属下这是替大人担心啊!”
“担心个屁。”
苏白骂了一句粗口。
“你真以为本官是在败家?”
他站起身走得窗边。
指着外面那些虽然忙碌,但脸上多少有了些活气的灾民。
“你看看这些人。”
“若是没有这几口粥吊着气。”
“你信不信,他们现在已经把咱们生吞活剥了?”
“人只要饿极了,那就不是人了,是野兽。”
“你以为我是善心大发?我这是在买咱们这几千号人的命!”
陈齐被苏白说得哑口无言。
是啊,和银子比起来,还是命更重要。
若是这些灾民真的暴乱了,他们这些人肯定死无全尸。
“可是……这花得也太快了……”
陈齐小声嘀咕着。
“快点好。”
苏白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我就是要花得快。”
“让全天下人都知道。”
“我苏白在这里用严党贪墨的银子,救济百姓。”
陈齐听得云里雾里。
这位大人的心思太深了,他实在是跟不上。
苏白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没法解释。
他这是在把整个大明的民意,都绑架在自己身上。
等到将来皇上知道这件事。
就算他再怎么恼火苏白擅作主张。
但面对着被救活的几十万百姓,此起彼伏的万岁声。
皇上也得掂量掂量,能不能砍了苏白的脑袋。
古往今来救万民于水火者,有几个被皇帝杀头的?
相反,若是苏白为了保住银子,而坐视几十万百姓饿死,甚至酿成民变。
那他才是真的死路一条。
这就是苏白的算盘。
他在赌皇上的圣明,也在赌这件事在民间的巨大影响力。
当然,这只是权宜之计。
要真正破局,还得靠那个不知此时是死是活的赵铁。
……
相比于苏白的焦虑。
王则端这几天过得倒是颇为滋润。
虽然每天在泥地里打滚搞得一身脏。
但那种指挥若定,被人感恩戴德的感觉。
让他很是受用。
最关键的是,他觉得自己这次是立了大功了。
跟着苏钦差,抱紧大腿,果然没错!
看着那些灾民对他磕头作揖,喊着总督大人,青天大老爷。
王则端那点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觉得自己,真的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了。
然而。
这种好日子,随着时间的推移。
也开始变得不那么美好了。
主要是因为苏白。
王则端发现。
这位钦差大人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虽然苏白什么也没说,但那种烦躁。
让王则端每次去见他的时候,都觉得脖子后面冒凉气。
他是个极其敏感是投机者。
他能感觉到,风向似乎又有些不对了。
“这钦差大人……是怎么了?”
一天晚上,王则端偷偷拉住李虎问道。
“洪水不是已经稳住了吗?灾民也不闹事了。”
“一切都在往好了发展啊。”
“怎么我看大人的脸色……倒像是要杀人一样?”
李虎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我要是你,就不瞎打听。”
“做好你自己的分内事。”
“大人心里装的事儿,那是你能打听的?”
被李虎怼了一顿,王则端只能讪讪地闭嘴。
但他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嗅觉那是相当灵敏的。
苏白的焦虑,肯定不仅仅是因为眼前的救灾。
这里面肯定有更大的事儿!
难道是京城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难道是徐阶那个老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