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后的第三天,清晨。洛远河在闻星玥那个总是收拾得井井有条的书桌抽屉最深处,找到了一个浅蓝色的、印着星辰图案的文件盒。盒子没有上锁,打开时,有淡淡的茉莉香气——是她常用的那款信纸的味道。
里面整齐地放着三封没有封口的信,信封上分别用她清秀的字迹写着:
致:爸爸
致:奶奶
致:姑姑
还有一封,写的是 “给远河,但请先给爸爸、奶奶、姑姑”。
洛远河的手指抚过“远河”两个字,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他依照她的“指示”,先将属于三位长辈的信,分别送了过去。给奶奶和姑姑的信,由她们在各自的悲痛中独自开启、泣读。而属于闻念阮的那一封,洛远河犹豫了一下,还是按照信封背面留下的一行小字——“若方便,请代为转交。谢谢。”——拨通了那个几乎从未联系过的号码。
电话接通,闻念阮的声音透着疲惫和一丝被打扰的不耐:“喂?”
“闻叔叔,我是洛远河。”洛远河的声音平静无波,“星玥……给您留了一封信。您看是我寄给您,还是您方便时……”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能听到略显粗重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闻念阮才沙哑地开口,那声音听起来瞬间苍老了十岁:“……我明天飞过来。地址发我。”
第二天下午,闻念阮出现在了那间曾属于闻星玥和洛远河的小屋门口。他比洛远河记忆中更加清瘦,鬓角灰白,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厚外套,手里只拎着一个简单的公文包,眼神躲闪,透着一种难以形容的颓唐和……惶然。
洛远河没有多言,侧身让他进来,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然后从那个星辰文件盒里,取出了那封写着“致:爸爸”的信,轻轻放在水杯旁边。
信封是淡黄色的,很朴素。闻念阮的目光一触到那信封,就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沙发布。他没有立刻去拿,只是死死地盯着,胸膛起伏。
洛远河安静地退到阳台,关上了玻璃门,将空间留给这位失职却终究是父亲的男人。
房间里死寂。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闻念阮终于颤抖着伸出手,拿起了那封信。信封很轻,他却觉得重逾千斤。他笨拙地、几乎撕坏了封口,抽出了里面的信笺。
同样是淡黄色的信纸,字迹清晰,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甚至能看出有些笔划因为用力而微微晕开。
爸爸:
这样叫你,你会生气吗?
展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你身边了。所以,请允许我用这种方式,最后一次,也是第一次,认真地跟你说说话。
开篇两句话,像两记无声的闷锤,狠狠砸在闻念阮的心口。他的呼吸骤然急促,眼前模糊了一瞬。他仿佛看到那个小小的、总是怯生生望着他的女儿,鼓起勇气,写下这生疏又渴望的称呼。
首先,对不起。
不是为生病道歉,生病这件事,我控制不了。是为很多别的事。
我一直在怪自己。
怪自己小时候太贪玩,太黏人。怪那个下午,非要缠着怀孕的妈妈,陪我下楼玩捉迷藏。如果我没有那么任性,如果妈妈那天好好在家休息,是不是……就不会突然摔倒,就不会送去医院就再也没有回来?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很多年。我不敢跟外婆说,怕她更难过。也不敢……跟你提。因为那时候,你看起来那么生气,那么遥远。
闻念阮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他想起来了。妻子突发大出血去世的那个混乱的下午,他接到电话赶到医院,只看到冰冷的白布。巨大的悲痛和茫然无措中,他看到了被邻居领来的、吓得瑟瑟发抖、脸上还带着玩耍时污迹的小星玥。那一刻,一种迁怒的、 irrational 的痛苦击中了他,他朝她吼了一句什么?好像是“都是你!非要闹你妈妈!” 具体的话记不清了,但他永远忘不了女儿那时骤然灰败下去、充满恐惧和绝望的眼神。
后来,他把这种失去至爱的痛苦和无能,转化成了对这个“现场”的逃避。再婚,离开,用忙碌和新的家庭包裹自己。他以为不去看,不去想,伤口就会结痂。却不知道,那句无心的责难和此后长久的缺席,成了女儿心上另一根更深的刺。
我知道你不是真的怪我。你只是太难过,太难过了。我也是后来,自己学了医才慢慢明白,妈妈的心脏问题,是长期积累的,和我那个下午的玩耍,没有决定性的关系。可明白道理,和拔掉心里的刺,是两回事。
这根刺,让我觉得,是我弄丢了妈妈,也……弄丢了你。
所以,后来你离开,组建新的家庭,很少回来看我,甚至很少打电话……我虽然很难过,但好像又觉得,这是应该的。是我先做错了事,是我‘害’得我们家没有了妈妈,你离开我,也是可以理解的。
爸爸,写这些,不是要指责你。事实上,我越来越没有资格,也没有力气去指责任何人了。生命走到最后,回想起来,那些怨恨、委屈,都变得很淡,很遥远。剩下的,更多是一些遗憾,和一些……终于可以放下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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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告诉你,我不怪你了。
真的。
我好像有点理解你了。理解你当时的痛苦和无力,理解你想要逃离那个充满悲伤回忆的地方,重新开始的愿望。你只是……用了一种笨拙的、甚至有点残忍的方式,在保护你自己,或许……也在用你以为的方式,‘放过’我?
虽然你给我的‘放过’,是更多的孤独。但没关系,都过去了。
奶奶把我照顾得很好,她给了我全部的爱。后来,我还遇到了远河,他就像……就像一道很亮很暖的光,照进了我有点灰暗的世界里。我被他好好地爱着,保护着,这让我慢慢觉得,我或许……也不是那么不值得被爱。
所以,爸爸,你也放下吧。
不要再为过去的事情愧疚(如果你有的话),也不要再为我的离开而自责(我知道你可能不会,但万一呢)。我的病,是基因里带来的意外,是概率,和你,和妈妈,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请你,好好地过你自己的生活。照顾好你现在的家人,他们也需要你。偶尔,如果想起我,不用难过,可以想想我小时候,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点可爱的时候?
最后,有一件事,我想请你安心,也是我写这封信,最想告诉你的一件事——
你放心。
我会在天堂,陪着妈妈。
就像小时候,她总是放下手里所有的事,耐心地陪我玩耍那样。这次,换我陪着她。我会告诉她,她的玥玥长大了,考上了很好的大学,遇到了很好的人,被很多人爱着,也努力地、勇敢地爱过,活过。
我还会告诉她,爸爸你后来……也找到了你的平静和生活。
我想,妈妈听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爸爸,这辈子,做你的女儿,时间很短,缘分也许不够深。但我不后悔。
如果……如果还有下辈子,如果我们还能遇见,希望那时候,我们都学会了更好地去爱,去表达,去陪伴。
不再有遗憾。
祝你健康,平安,余生顺遂。
** 你的女儿**
**星玥**
**绝笔**
信纸从闻念阮剧烈颤抖的手中滑落,飘到地上。他没有去捡,只是猛地用手捂住脸,喉咙里爆发出一种类似受伤野兽般的、完全压抑不住的、低沉而破碎的哀嚎。那不是哭,是灵魂被撕裂的声音。
他蜷缩在沙发上,肩膀剧烈耸动,泪水从指缝中汹涌而出,瞬间湿透了手背和衣袖。这么多年,他筑起的高墙,他用事业、新家庭、冷漠武装起来的坚硬外壳,在这一刻,被女儿这封平静而温柔、充满谅解与告别的信,击得粉碎。
他看到了自己的卑劣、自私和懦弱。他看到了那个被他刻意遗忘、独自承受着双重失去和自责的小小身影。他看到了她如何带着那根刺长大,如何学会懂事,如何在自己生命最后时刻,不是怨恨,而是努力拔出了那根刺,反过来安慰他,祝福他。
“啊……玥玥……我的……玥玥啊……”他模糊不清地呜咽着,一遍遍重复女儿的名字,那个他许多年没有好好呼唤过的名字。心痛得像被无数只手生生撕扯,悔恨的毒液侵蚀着每一根神经。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当他终于看清,终于想要做点什么的时候,那个曾经渴望他一个拥抱、一声呼唤的孩子,已经不在了。永远不在了。
阳台上的洛远河听到了屋里那压抑而痛苦的哭声。他没有进去,只是默默地看着远方的天空,眼神空茫。他想,冉冉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呢?是终于释然,还是带着一丝未能亲口得到父爱的遗憾?或许,都有吧。但她最终选择了最温柔的一种方式,为这段疏离的父女关系,画上了一个句号,也解开了对方可能存在的、她自己猜想的心结。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续的抽噎。又过了很久,闻念阮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眼睛红肿,面色灰败,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他弯腰,极其小心地、用双手拾起地上那封信,像捧着易碎的珍宝,仔细地叠好,重新装回信封,然后紧紧按在心口的位置。
他走到阳台门边,隔着玻璃,看向洛远河。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悲痛,有愧疚,或许还有一丝感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然后拉开门,脚步虚浮地、沉默地离开了。
洛远河回到屋内,茶几上的水杯没有动过,已经凉透。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个中年男人崩溃的悲痛气息。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了那个星辰文件盒里,最后一封写给自己的信。
信封上写着 “给远河” 。他捏着信封,很薄。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走到窗边,看着闻念阮踉跄消失在街角的背影。
他想,冉冉的这封信,或许也像给父亲的那封一样,是一把温柔的钥匙,试图解开他心中的锁,抚平他的伤痛,指引他的未来。
只是这一次,递出钥匙的人,已经永远地离开了。
而握着钥匙的他,需要独自面对,锁打开后,那里面盛满的、无边无际的、没有她的余生。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在空寂的房间里。他慢慢低下头,终于,拆开了那封属于他的、最后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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