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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5章 庆祝的方式
    媒体热度的第一波浪潮过去后,某个周五傍晚,顾夜在实验室看着新一批数据图,手机屏幕亮起。

    

    林溪发来一张截图:她的先导片入选了“年度纪实影像新锐”的初选名单。几乎同时,实验室的内网弹窗推送了行业快讯——他们团队的研究方向被列入某国家级重点研发计划的前瞻性课题。

    

    顾夜盯着屏幕上并排的两条消息,沉默了几秒,然后罕见地主动拨通了林溪的电话。

    

    “下班了?”林溪那边有收拾东西的声音,“我刚从工作室出来,今天梁导说……”

    

    “庆祝一下?”顾夜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不确定,“我们……有值得庆祝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轻快的笑声:“好啊,去哪儿?我查查最近新开的……”

    

    “回学校,”顾夜说,“后门烧烤摊还开着吗?”

    

    林溪的笑声停了,转为一种柔软的沉默。“开着,”她的声音低了些,“老陈上个月还发朋友圈抱怨城管又收了他两个凳子。”

    

    “一小时后校门口见。”顾夜挂断电话,看着屏幕上复杂的神经网络模型图,第一次觉得那些线条有些刺眼。他关闭所有窗口,起身时撞倒了桌角的咖啡杯,深色液体浸湿了打印出来的论文——正是登上封面的那篇。

    

    他没有去擦,径直离开了实验室。

    

    傍晚的大学城弥漫着熟悉的气味:油墨、油污、青春期的汗水和廉价香水的混合体。林溪先到,站在已经改成智能门禁系统的校门口,刷校友卡时机器冷冰冰地说:“欢迎回家。”

    

    “家不是这样的。”她低声自语,转身走向后门那条狭窄的巷子。

    

    巷子比记忆中更拥挤了,新开了几家网红奶茶店,排队的学生举着手机直播。但老陈烧烤的招牌还在,褪色的红底黄字,右下角缺了一角——那是大二那年城管整治时被钩掉的,老陈一直没修,说“留着当纪念”。

    

    顾夜出现时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和牛仔裤,像个研究生。林溪看着他穿过人群走来,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约会就是在这里。那天她刚拍完一个失败的短片作业,他刚在建模竞赛中输给师兄,两人坐在油腻的小塑料凳上,吃着烤糊的鸡翅,一句话都没说。

    

    “还是老位置?”顾夜走到她面前,目光扫过她肩上的帆布包——那是她大学时常用的,边缘已经磨白。

    

    “被占了。”林溪指了指角落里那桌——几个学生正在争论算法题,桌上摊着笔记本和草稿纸。

    

    他们最终选了靠近垃圾桶的位置,因为没人愿意坐那儿。老陈认出他们,烤串时多抓了一把金针菇:“你俩毕业好些年了吧?小姑娘现在做什么?”

    

    “拍纪录片。”林溪说。

    

    “噢!电视里那种!”老陈把烤好的鸡脆骨递过来,“科学家呢?”他问顾夜。

    

    “还在做研究。”顾夜接过盘子。

    

    “好好好,都出息了。”老陈转身去忙,嘟囔着,“就是别太累,常回来坐坐。”

    

    第一盘烤串端上来时,天色完全暗了。巷子里的灯光昏黄,油烟气在光柱里翻滚。林溪咬了口烤茄子,烫得直吸气,顾夜默默递过冰镇豆奶——和多年前一样的动作。

    

    “我收到制片方的邮件了,”林溪撕着烤馒头片,“《根脉与潮汐》正式立项,预算比预期多了百分之四十。”

    

    “恭喜。”顾夜用竹签仔细地把烤韭菜从签子上捋下来,“我们拿到了新的课题经费,够未来三年的深入研究。”

    

    “恭喜。”林溪举起豆奶瓶。

    

    塑料瓶轻轻相碰,声音闷闷的,一点也不清脆。两人都笑了。

    

    “其实我有点害怕。”林溪忽然说,声音压得很低,淹没在隔壁桌的划拳声里,“梁导说下一阶段要去黔东南驻点三个月。我从来没主导过这么大的项目。”

    

    顾夜把捋好的韭菜推到她面前:“大三那年,你说要拍那个流浪诗人的片子,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那次我拍砸了。”

    

    “但你现在知道怎么不砸了。”

    

    林溪看着他。顾夜的眼睛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他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陈述实验数据。

    

    “你呢?”她反问,“面对那么多质疑,怕不怕有人真的误解你的研究?”

    

    顾夜拿起一串烤年糕,年糕表面焦黄起泡。“记得大四我做那个脑电波分类模型吗?你说像读心术,很可怕。”他顿了顿,“后来我花了一整晚给你解释原理,最后你说——‘原来不是魔法,是数学’。”

    

    “我现在还是这么认为。”林溪认真地说,“你的研究不是魔法,是更精密的数学。而数学需要被理解,不该被恐惧。”

    

    他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烤五花肉的油脂滴进炭火,溅起细小的火花。一个学生抱着吉他开始唱民谣,跑调了,但周围人都在鼓掌。

    

    “老陈的辣椒粉好像淡了。”顾夜说。

    

    “是你口味重了。”林溪笑,“在外应酬多了吧?”

    

    顾夜没否认。他想起那些科技论坛上的晚宴,水晶杯碰撞的声音,每个人都在笑,但笑容都精确得像计算过的。“上周那个采访,”他忽然说,“记者问我领口的标签。你为什么要回复?”

    

    林溪正在和一根烤玉米较劲,闻言抬起头:“因为他们在用无关紧要的事质疑重要的事。衬衫标签和神经突触标签——如果非要选一个,我宁愿你在乎后者。”

    

    “即使被说成不修边幅的科学家?”

    

    “那又怎样?”林溪放下玉米,“爱因斯坦头发还乱呢。”

    

    这是他们今晚第一次真正笑出声。笑声引来旁边几桌的侧目,但他们不在乎。在这个油腻的烧烤摊上,他们是即将三十岁的林溪和顾夜,也是二十岁那年的林溪和顾夜。

    

    最后一盘是烤馒头片和炼乳——这是他们大学时的“奢侈甜品”。林溪小心地涂着炼乳,忽然说:“你知道吗,今天工作室的小孩叫我‘林导’时,我差点没反应过来。”

    

    “实验室新来的本科生叫我‘顾老师’,”顾夜说,“我也觉得他在叫别人。”

    

    “我们老了。”

    

    “才三十。”

    

    “在大学生眼里就是老了。”林溪把涂好的馒头片分给他一半,“但坐在这里,又觉得没老。”

    

    顾夜咬了一口馒头片,炼乳的甜和炭火的香在口腔里混合。他看着巷子里流动的人群——那些年轻的面孔上写着迷茫、野心、恋爱和失恋,和他们当年一样。

    

    “如果回到二十岁,”他忽然问,“你会想改变什么吗?”

    

    林溪认真想了想:“不会早点认识你,因为时间刚好。不会少拍那些烂片,因为都是学费。”她顿了顿,“但可能会告诉自己,别怕被人看见。因为总有一天,你会希望自己被正确地看见。”

    

    顾夜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溪以为他不会回应了。然后他轻声说:“我会告诉自己,有些坚持值得,有些人不该放手。”

    

    烧烤摊的灯光在夜风中摇晃。老陈开始收摊了,塑料凳子摞起来的声音刺耳又熟悉。他们付了钱——还是和大学时一样,一人一半,精确到角。

    

    走出巷子时,城市的主干道车流如织。霓虹灯的光污染让星星消失了,但月亮还在,朦朦胧胧地挂在高楼之间。

    

    “下次庆祝是什么时候?”林溪问。

    

    “等你的片子拍完,”顾夜说,“等我的课题出成果。”

    

    “还会回来这里吗?”

    

    “只要老陈还开着。”

    

    他们并肩走向地铁站,影子在路灯下变长又缩短。身后,烧烤摊的招牌灯“啪”地熄灭了,巷子沉入一片昏暗。但空气中还飘着炭火的气味,久久不散。

    

    那晚他们回到家,谁也没提工作。林溪窝在沙发里翻看大学时的照片——有她拍作业时顾夜来探班,站在摄像机后面像个严肃的监工;有顾夜通宵调试程序时她送去的外卖小票,背面写着“再不睡就分手”。

    

    幼稚的、不完美的、狼狈不堪的青春,此刻在客厅暖黄的灯光下,变得珍贵无比。

    

    “其实今天的庆祝,”林溪在入睡前轻声说,“不是为了那些成就。”

    

    “嗯。”顾夜已经闭上眼睛,“是为了走到这里的路。”

    

    窗外的城市不会为任何人的阶段性胜利而改变节奏。但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两个被越来越多人看见的人,正在学习如何继续做彼此眼中最真实的自己。

    

    而庆祝的最好方式,或许就是记得为什么出发,记得和谁同行,记得即便走远了,还能回到那个油腻的烧烤摊,用二十岁时的方式,敬三十岁的自己。

    

    第二天清晨,林溪在餐桌上发现一张纸条,是顾夜工整的字迹:

    

    “下次采访,我会把衬衫标签剪掉。”

    

    任何人都认真对待。”

    

    林溪笑着把纸条收进钱包,夹在当年那张烧烤摊的小票旁边。那里已经有厚厚一叠了——每一张,都是他们庆祝生活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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