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显德年间,皇帝郭荣锐意进取,开封日渐繁华。丹桂坊宋家的李夫人初嫁来,却意外地和长女饶柔很投缘,太夫人年老,有一次她给孩子教诗的时候,元娘(小名)曾对着白乐天大皱眉头。
李夫人奇怪,问元娘为何如此,没想到十岁的孩子指着《井底引银瓶·止淫奔也》说道:“有那样好的诗句,为何偏有如此古板题目。”
止淫奔也。李夫人笑笑,这是慕艾之年的小儿女们最厌恶的词儿。不过她却正色道:“元娘,这话虽然不好听,但你还要记住另一句,聘则为妻奔则妾,女人家不容易,若是不自重,吃亏的是自己。”
宋饶柔称是,可却觉得自己不必如此,因为她觉得自己会顺理成章地嫁给隔壁潞州节度使李处耘的长子李继隆。他比自己大一岁,常常带着自己去爬树。似乎她有记忆以来,就认识继隆哥哥,真正的青梅竹马,她看着他从一个总角童儿长成银鞍白马,朗月入怀的英武少年。
更小的时候,他们还曾经相约着一起爬墙出去,跑到大相国寺看那座千手观音的檀木像被挂掉金漆,砍碎了仍在后堂,以示天子灭佛之坚决。
李继隆胆大,千手观音每个手都挂着一个提篮,里面也是上好紫檀做的观音像,正好巴掌大小,他拿了两个给自家和宋家妹子。宋饶柔却发现了不同,道:“继隆哥哥,怎么这么多都是观音,只有我这个是如来佛。”
大相国寺历史悠久,李继隆也不知道原因,就说:“你要不喜欢,我跟你换!”
宋饶柔瞪了他一眼,道:“送回去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我才不给呢。”
当日两人又趁着晚饭之前爬墙回了各自家中,真应了那句话: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
打那之后宋偓到底发现了些什么,对她管的严了,所以宋大娘子出门也不容易。
其实,两家也算门当户对。长辈们也都心里有数了,小儿女又是心有灵犀,若不是李家伯父去了,他们,可能早就订婚了,然后,就是十里红妆,她变成李家妇,相夫教子一辈子。
所以,外面花开花落,改朝换代,宋家大娘子就这样长大了。她读书明理,擅长家务,是个贤德到四邻都称赞的好姑娘,只有李继隆见过她调皮的样子。
可是,及笄礼那天,礼成之后留宾客喝酒,竟然宗室贵妇露出了宫里的意思:聘娶宋长女公子为皇后。
整个勋贵圈都沸腾了,就是爹爹也动心了。可她却如晴天霹雳,她不是觉得官家比她大好多,不能一心待她,因为她心里早就有了别人了啊。
刚刚出任供奉官的继隆哥哥也是同样的惊愕,甚至是悲愤。就因为他是君,一句话,就要夺走他喜欢了十几年的姑娘。
他们无论如何也不甘心,所以才宁可放下一切,一起离开,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吧!
但这个决定对于宋绕柔来说,其实远比李继隆要艰难。
但她还是趁夜色,像小时候一样,顺着后院的桃树爬了出来,跟着的林茶办事妥帖,包船到沿河陈留,李继隆说她三更到,但以防万一还是订到了天明。
这船家也四十好几了,在京城讨生活这么多年,有什么看不明白。这不就是约好了要私奔吗?女孩儿在等情郎。他本有心鄙薄,但毕竟这个时候风气尚且开放,却见那姑娘不过十六七岁,一身青衣之下难掩富贵,但是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双目灿若星辰,没有半点污秽。他不由得就想起了前些年死在逃难路上的妹子,心里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些戚戚然。
饶柔从不知等一个人是如此漫长,月明星稀,晚风习习。她坐下又起来,始终没有等来那人,却等来了一场雨。
周围人一起去渡口内的小亭子里避雨,饶柔做男装打扮也有些不适。其中有太学生,刚参加完岁试,因为在酒楼庆祝,谈天说地误了宵禁的时辰,只好找个地方将就一晚上。
宋饶柔不喜攀谈,只拨着火不说话。几个读书人也只好讪讪回头,自去谈天,从北边的契丹说到南唐,众人口沫横飞,仿佛自己已经进入中书门下当差一般。
“听说了没有,先皇后过世数年,官家终于要再册立中宫了。”这是大事,几人纷纷注目,那船家都道:“这事儿谁不知道,据说前段时间赌局里的人都偷偷下注,看那花蕊夫人和郭贵妃以及周昭容谁能戴上凤冠,哪想到被个未出阁的小娘子抢了去。可都赔大发了。”
“老丈这话就有些理太偏了。”立即有带着方巾的人接口道:“春秋大义,勿以妾为妻。何况那花蕊夫人徐氏还是亡国降妃,怎么配做我们大宋国母。宋家这女公子就不同了,她是保靖军节度使的长女,身上有两朝公主的血脉,据说人更是知书达理,这样的人也难怪官家青睐,以皇后之位相聘娶。”
林茶听的愤然,却被宋饶柔拉住,她现在才不管别人怎么说,心却不安地如小鹿乱跳,焦急而无奈。
又过了一个时辰了,他为什么还不来?
原来把命运交到一个人的手上,哪怕是恋人,也这样难受。可她不也是为了那一份情吗?
人家都说聘则为妻奔则妾,你可知我走出这一步,放下了多年的诗书礼义,背叛了家族,是用尽了十六年来所有的勇气吗?
如果不知道,何必约我私奔。
有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人正色道:家选中谁为中宫,那都是谁的福气,怎么还会有别的想法。这定是谣言,我辈不要犯了口舌业障了,对谁都不好。”
可林桃听这话不顺耳,却不卖他面子,反驳道:“这位公子,我从小也跟家里娘子着读过书,知道这女无美恶,入宫见妒。皇后要和三千后宫分享丈夫,哪里有你们说的这么好?何况,你们也说了,宋家女公子还那么小。官家的长子都比她要大呢。”
她声音清脆,开口就让人知道是女孩子,而且像是大户人家的女使,众人纷纷失笑,劝道:“小娘子莫说傻话,后同小君,怎么会和一般后宫一样呢?听说这次宋家女公子中选,不少闺秀都气哭了呢?”
宋饶柔几乎冷笑,你倒是说是谁,我让给她好不好?
说到皇家之事,还是有人自然都感兴趣,理智些的士子看他们不听劝,索性闭目养神。唯有宋大娘子面安心焦,一直,侧耳倾听外面动静。
又是一阵梆子声,三更了,马蹄人步都没有,她衣服已经烤干,心却冰冰凉凉的。
妾拟将身嫁与,纵被无情弃,不能羞。继隆哥哥,我们说好了永不相负,你却一开始就要抛弃我吗?我都有勇气走出这一步,你却不来。原来人说男子薄情,都是真的。
那船家看了看天气,问道:“二位,今儿眼看是走不成了,明天五更开城门,不如我们那时顺流而下,傍晚就能到陈留。”
宋绕柔扔掉柴枝,一字一顿地说:“就等到五更天,如果他不来,就不走了。”
终于天空泛起鱼肚白,金乌按时散发出红霞,宋绕柔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但进了家门,早已经发现的父亲抬手就是一耳光,他这一下用了力道,饶柔嘴角泛起血丝,李夫人忙护着道:“夫君,这事不能闹大,元娘自己回来了,就是知道错了,是不是啊!”
“爹爹息怒,女儿回来了就是明白了。今天,就当我是傻了,从此之后,再不会让你为难。”
宋偓本来满腹怒火,加上一丝愧疚,但见此却有些慌了,因为元娘好像一下子长大了。
不过这次宋偓真的是怕了,自安史之乱之后,曾经万国来朝的大唐帝国一去不复返,逐渐形成了藩镇割据的局面,山河动荡最终亡国。随之进入五代纷乱的局面,那更是人不如狗的时代,短短数十年间,江山频繁易主,朝廷屡屡改姓,光是占据中原地区的政权,就有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和后周五个。
百姓自然是水深火热,他们这些贵族世家也不好受。现在的大宋好不容易看着要稳定下来,结束这个暗无天日的时代。
皇帝要娶他家女儿,虽然有点突然,但他其实是愿意的,谁家不愿意出个皇后呢?哪知道这丫头平时看着规矩懂事,主意却这么大,差点就跟人私奔了,这要真成了,宋家满门还不得下去跟祖宗团聚。于是他狠心把她关进了祠堂在祖宗面前罚跪。
林茶在饶柔的力保下虽然挨了二十板子,到底没被赶出去,宋绕柔出去后看她,忠心的姑娘还在劝,道“姑娘,您别啊,李……他一定是有苦衷的。”
宋素顺了顺褶皱的衣服,平静道:“我已经给过他机会了。但这机会,只有一次,以后,我有自己的路要走。”
开宝元年三月十二,春旱花开,宋大娘子凤冠霞帔,六扇出家门。被皇帝用箫韶鼓乐迎入丹凤门,从此成了赵家的新妇。
在那之前,她就让李夫人这些年来所有的赠品换给了李继隆,也要他送回自己的。
趁着送嫁时小姐妹欢聚一堂,是李深秀拿来的,只多了一个如来佛,她为难道:“哥哥说了,送出去的东西不能收回来,而且神佛有灵,愿阿姊日后长乐无极。”
饶柔本想扔了,好歹念及李深秀无辜,没给她这个没脸,等人走后,埋在了她院子里的合欢花树下。
踏入丹凤门的,宋饶柔换上了皇后袆衣,太庙外行礼,开始了自己新的人生。
也就是这一年,李继隆真正入军,开始了自己传奇帅臣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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