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邦媛闻言倒是并不奇怪,宋太后执掌凤印多年,怎么可能看不透李黛那点儿小心思?
但是别说她了,就是说赵保忠敢来掺和宋辽之间的大事,邦媛却都不信。因为如果这样,那么他就不该来汴京,而是跟着李继迁在银夏搞封建割据!所以她谨慎的说出了这个看法。
宋太后闻言叹息,道:“你哥哥也是这个看法。相公们倒是吵出花来了。我虽把你们养大,但到底见识上不如先帝,很多事情以后也就靠你们兄妹自己思量了。只不过现在你最重要的任务还是养好伤,别的事情就不要管了,来,快把药喝了。”
邦媛还想再问自己去檀州的事情。却见宋太后根本不给她机会,直接从宫人手里接过一碗药。用银汤匙搅拌,逼着她立马趁热喝。
果然,天底下当母亲的爱都是一种表达方式。连吃了三个蜜饯压制呕吐欲望的邦媛心想。
不过宋太后说的也没有错,身体是革命的本钱,邦媛没有想到这次自己会损伤这么大,着实安静调养了几天。
刘娥等人都很担心,耿素素更是自发翻看医书来了,她们和李黛不一样,都是不甘心于内宅的女子,但经此一遭也更加清楚,只有永国长公主能带着他们出这个头儿。
可是有的时候,你不去找事儿事儿来找你。临近九月,天气越发寒凉。加上永国长公主的身体情况是保密的,因此,即使是官家赵滋也都是赶在深夜来看妹妹。但那一日他脸色确实有些不好,正巧赵邦媛头晕的厉害,甚至还呕吐了一会儿。他就发火道:“这么大的事你都瞒着我,你看自己把自己糟蹋成什么样子?”
赵邦媛虽然也知道他是关心自己,但病人本就情绪脆弱,如何受得了他这一骂,赌气道:“我不糟蹋自己的身体。怎么为大宋挣出一条面子,为我自己挣来一条出路?你只会嘴上说说。”
赵滋本来话一出口有些后悔说的重了,但听妹妹的反驳却是气极了。他一时脸色阴沉,刘娥见状不对,赶紧跪下道:“官家息怒,长公主是身体不好,脑子也糊涂了。”
赵邦媛也猛然意识到,自己相依为命的哥哥,已经做了很久的帝王了。
一时间,她失落,后悔甚至畏惧的情绪涌上心头。可谓五味杂陈,今日才感受到何为时移世易!
她的身体哪里经得起这样大起大落的情绪,一阵不适从脑髓直流而下,竟然直接在皇帝面前把肝胆都要吐出来了一样。
众宫人一时也顾不得请罪,赶紧是拿痰盂的拿痰盂,拍背的拍背,还有人沐巾而立,更夸张有人连蜜饯果子都准备好了。显然,他这段时间是经常如此。
赵滋一看这架势,再看往昔仿佛似乎永远也不累的妹妹躺倒在床上,小脸儿煞白,瘦的下巴都尖了,有气也消了大半。等她折腾完了,坐在她塌边的胡凳上,道:“来人,赶紧把公主最喜欢的水仙香拿来,这天气不好开窗户也不能这个味!”
赵邦媛病怏怏道:“皇兄,不要怪她们,是我现在一闻任何香料都想吐,就是花香都不行。”
赵滋无奈,道:“你呀,算了,到现在我说你还有什么用,生来就是这副胆大包天的模样。”
赵邦媛此时也会好好说话了,“臣知道自己错了,身体不仅是我自己的,关心我和爱护我的人也同样会为我担忧。何况,这件事情不仅连累了哥哥,更是连累了五姐儿。阿姊来看我时,从不肯多说,哥哥。她不要紧吧?”
赵滋说到这个脸色那是真的沉了,看着就让人害怕,道:“朕不管他,萧育恒是中了什么算计。竟然大庭广众之下劫掠长公主,弄得舜华回来好几天都睡不着觉。打理不了后宫还是小事,但可恨一些长舌妇,长舌公竟然还敢说她的闲话,明明舜华受到劫持,也不肯屈服你看不到他们也瞎了吗?我已经让皇城司处理了几个。”
虽说这个年代,程朱理学还是胚胎,根本没有问世。但三纲五常和女子名节早就已经开始了。在一些腐儒看来。身为皇家公主,赵顺华与被蛮夷劫掠,虽然只是片刻的事情,但也是丢脸,应该入道馆修行。
当然,这么想的人还是少数,朝廷重臣们都理智的选择了淡化这事让公主低调一些即可。也有些功利臣子认为这件事情可以好好利用,狠狠敲契丹一笔。
但赵滋依然气的够呛,这都什么逻辑?我妹妹是受害者,你们还让她低调不言,或者是拿这件事情要挟契丹果?难道我大宋只会拿女人的名节来换取利益了吗?
赵邦媛叹息道:“若是经受此难的是惟叙,他们只会大加称赞,说不坠父皇威名。”
这里说的是赵匡胤的长孙赵惟叙,比赵滋还大两岁。赵滋登基后想着大家都不容易,给谋了差事。但他水平也就一般,至少没看出来有啥特别的。但孩子是好孩子,以前就常去给宋太后请安,跟他们也算熟悉。
一味只说自己身为女子艰难,只会让赵思觉得心牲厌烦。但是说出别人遭受的不公实情,就会大有不同了。
特别这是在赵滋心目中听话懂事,从来不过分的另一个妹妹。他也不能不考虑,舜华已经这样安分守己了,尚且遭受不幸要被说三道四,那邦媛又如何能免?
纷乱朝局,受伤的家人本已让这位少年帝王有些疲惫,但这一刻,仿佛他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赵滋示意耿素素将峨眉神女峰端过来,他递给邦媛,道:“喝一点儿吧,漱漱口也好,朕想过了,你要早点养好了身体,等到明年春天再去檀州。”
洁白的汝窑建盏里青色的茶叶真如神女一般傲然独立,里面甚至还有一颗青梅。但赵邦媛却丝毫没法分心欣赏或者品尝,她愣了一愣,终于大喜道:“皇兄答应了。”
别看这件事情讨论了好几个月。赵滋好像也默许了,但其实他从来没有正式表态。
赵滋哼了一声,道:“你都把自己弄成这样了,决心之坚定我也看到了,不答应难道下次等着你把自己折腾死?”
邦媛大喜过望就要谢恩,却听赵滋悠悠道:“再说这次你也算有功吧,我们亲娘的下落,已经确定了。今年可以一起吃团圆饭了。”
赵邦媛愣在那里,似乎不太能接受这个消息。想象中的狂喜或者复杂都没有,只是不中不可置信。
这么简单?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赵滋冷然道:“当年赵炅为求支持,以你我为要挟,逼迫姐姐去服侍耶律休哥,朕已经告诉萧绰,不见到我亲娘,就去给耶律斜轸收尸吧。若是传出什么难听的来,我砍了他的手脚换亲娘。”
———
第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