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一时之间都有些沉默。因为这个办法似乎还真的可行。
宋朝缺马根本不是秘密。他们太祖和先帝在世的时候都经常说这个问题。而自从王钦若接手群牧司之后。因为赵滋给了他政治许诺,只要三年之内将战马翻一番,就给予他进入中枢的机会,这人现在努力着呢。
但这些问题,李继迁他们肯定是不知道的,就算是知道中原养马的成本和西北草原养马的成本,那也不是一回事。
那么问题来了,这算不算资敌呢?现在宋朝战马部族已经把他们压得喘不过气来了,如果让他们有足够的轻骑兵、重骑兵,还有他们党项八氏之人的活路吗?
但最终枭雄就是枭雄。李继迁咬牙道:“书记官这个办法好,反正要是再没有粮食,咱们也只能杀马吃肉了。还不如送给宋朝打开一条贸易缺口。现在宋国小皇帝能够拒绝这个诱惑,而且说白了,宋朝对付我们根本就不用骑兵。真正害怕宋朝有骑兵的是契丹人。既然萧太后对我不仁。那我也何必对他讲什么义气?”
这倒还真是这么回事儿,契丹人最厉害的就是马上机动优势。宋朝方面有足够的骑兵。耶律休哥根本不敢深入,就算他脑子昏了头,这些人也一个回不去。
至于李继迁,李代早就已经说明了党项人的生存法则,活着就是一切,到了这个时候了,他哪还顾得了以以后?饮酒止渴不也能暂时止渴吗?
座中也不是没有明白人,一个落第书生就道:“大王如果下定了决心,那就得早点儿同宋朝将领交涉了。我听说宋朝皇帝的大婚快了。咱们沿着上千里地,不赶紧准备也来不及。”
张浦叹息道:“是肯定赶不及了,别说黄河沿线得跑十几天,就算是宋朝将领也得和我们接触一段时间,毕竟前几天还打生打死的,来来回回怎么着得一个多月。而且这送战马也得讲究一个数量,太多了,我们送不过去,太少了,宋朝皇帝不会动心。马匹的成色又是一个问题,就算那个小皇帝不懂,曹光实可是懂的。”
就在党项人准备做出去大让步的同时,信任西北龙骧军左班首曹玮正在和永国长公主喝茶。
是真的喝茶就在当年南宫不远的一家店铺,如今这里也越来越繁华了。不过,这也是永国长公主名下产业,由卢梁燕打理。根本不会让外人上来。
邦媛一指,道:“当年就是在那个大门口,我一刀砍了王继恩,说话都已经这么多年了。”
曹玮正色道:“家奴欺主,本就该杀。何况王继恩已经不止一桩死罪了。此事世人少有非议,只是觉得公主异于常人罢了。”
邦媛一笑,道:“世人赞我忠义,却觉得不符合女子的柔顺。不过也不要紧,我活下来也不是照着他们的标准来的。”
曹玮正色道:“世人愚钝,但在下会记得殿下恩德,此去银州,必然跟着两位使君收复西北,早日还国朝太平。”
这时夏风吹来,带过一丝茉莉香,可惜两个人谁也没空。风花雪月,邦媛喝了一杯白茶,道:“这是我们早就说好的事情。曹郎君不必多言。你不是也给我回报了。说起来我也很好奇,这些年朝廷把控的很严。鲁国公的布曲都是有数的,怎么能就被你抠出来这么些给了我?”
曹玮笑得有点得意,道:“也没有多少人,三十个而已,而且都是老卒,再上战场也不太可能了。而且家父正如长公主所说,没有好处的事情是不会做的。”
你这当儿子的编排起老子来可真是一点儿都不含糊,咱们之间有这么熟吗?邦媛心里吐槽,面上却道:“曹郎君也就罢了,我实在不觉得自己能给鲁国公带来什么好处。你可不要替我瞎许诺,到时候我完不成可要招骂的?”
曹玮叹气,这位贵人何其聪明,开玩笑一般告诉你自己不会对你的承诺负责。在他也没有这种想法。他道:“贵主言重了。看得出来五年之内,朝廷和辽国必有大战。之后能挂帅的也只有我父和代国公。而两人虽然都有灭国之功,但家父毕竟比潘将军还年轻几岁,心里没有想头是不可能的。河东将来若有决战,比河北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我就劝说他说,长公主的屯兵需要人手,一旦成功,对北伐的好处不用我多说。卖一个人情总是可以得到很多便利,再说官家疼爱妹妹,您如此配合总是一个印象分,这种惠而不费的事情,他又如何会不做呢?”
邦媛乐了,道:“曹郎君可真是生错了时代,若在先秦,未必名气小于张仪、苏秦。”
曹玮笑笑没有说话,他也不必跟长公主辩驳自己的志向是做韩信。哪怕韩信的后下场不太好!
不过,邦媛很喜欢和曹玮相处,这种相处没有男女感情,而是两个聪明人和年轻人之间的对话,他们都对未来有期盼。并且为之付出努力。光是这一条,就足以让他们互相高看对方一眼了。
所以邦媛道:“西北局势复杂,汉人早就已经把自己当成胡人了,你知道我手下杨淮橘和李黛都是那边出身,有空可以过府一叙,她们总知道一些细节,而有的时候,细节关乎成败。”
这倒是真的,有的时候这种地头蛇出身的人往往是骑兵,何况李黛估计恨死李继迁了。他先谢过,然后看这次长公主没有跟他提条件,主动道:“殿下,其实还有一件事您可能知道,我二哥在刑部当差,耶律斜轸听说您完好无损的回来了,一直上书请求要见你,都被陛下驳斥回去了。但我想,作为盟友,我应该告诉您这件事。”
邦媛一愣,首先想到的居然是怪不得曹家能繁盛100多年呢。光是曹彬这安排就很有讲究,在高官为儿子求官普遍是散官求好看拿工资的情况下,他宁可让儿子进入六部等实权部门,哪怕位卑也要权重,这几代人下来,别人都成了明日黄花,曹家却依然有一定的影响力,要不然任宗朝怎么就选出了一位曹皇后呢?而且英宗的高皇后也是曹家的外孙女。
但是对于耶律斜轸,她还真有些拿不准,道:“曹郎君告诉我这些,乃是一片好意,但既然官家不允许,我也要自己想一想,今日就此别过吧,到时候您出京赴任,我就不去送行了。且饮一杯浊酒,祝君千里无忧。”
两人于是散去,邦媛回去之后正好李黛已经可以起来了,傍晚之中,正在樱花树下吹风。见着他赶紧起来见礼被邦媛瞪了一眼,又坐了回去。
邦媛道:“你是真把我的当私宅当你家了,赵使君催了好几次也不见你回去。再这样下去,我可不太好交代。”
李黛淡淡道:“长公主与我党项李氏有救命大恩,需要对他交代什么?他要是再摆不清君臣之间的位置。妾身可没有能力救父亲第二回。”顿了一顿,低声道:“何况妾身现在做的事情也不太方便让家里人知道。”
这才是戏肉,邦媛问道:“现在回了开封。人员配备的更整齐了,你可能打听出来一些旧事。”
李黛一怔,问道:“殿下是准备征召南唐、南汉和后蜀的旧臣了吗?”
“这件事情倒也没那么着急。现在我要知道的是,耶律斜枕到底为什么会乔装来开封?我总觉得这里边儿一定有事儿,不是单纯为了给萧胡辇打掩护。”
李黛赶紧答应,又听邦媛在那里说不知道他相见自己做什么,她笑道:“贵主聪明绝顶,怎么还当局者迷了?他之所以被关进刑部大牢,又之所以现在还回不去,根源不都在您身上吗?等人物,自然是不肯坐以待毙的。可不就是想找突破口吗?”
邦媛冷笑,道:“那他怎么就能肯定我会帮他,我犯贱啊?”
这时耿素素在一旁准备晚膳,听后说了一句,道:“贵主,会不会他是想和曹郎君一样跟您做交易?”
邦媛乐了,逗她道:“那感情好,他要是肯把契丹方面的驻军布防图给我,我保证说服皇兄让他回去,要不然大牢里养着个人,我还嫌费粮食呢。”
几个女官都笑了,显然知道邦媛是在开玩笑。李黛却自去准备了,暗线总是不好当面说太多的。
至于赵滋,虽然拦着,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只要邦媛坚持,在这件事情上,赵滋不会拗着她的。
不过一切都得等一阵儿再说了。四月二十日终于到来,帝后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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