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会合之前,曹彬虽然没有拿下定州,但率本部先攻破了满城,就先用来作为送军各位将领集合的大本营。
满城位于太行山东麓,地势西北高,东南低,古为燕南赵北通衢之地。当年满城之战,李继隆正是在这里大放异彩。崔翰和刘廷翰也利用地形让平原上无往不利的辽军吃了大亏。
而现在这座小县城里汇集了宋军所有高层将领,外加一个编外的皇室长公主。
各人先按军礼见过曹彬,所有人再在主帅的带领下参见长公主。曹彬道:“臣无能,至今未能攻下两州。殿下在河北足以安定人心,不必非要亲临前线。”
邦媛对这位老将还是比较客气的,道:“倒不是我非要逞能。论带兵,我是不如各位将军的,只是战场形势千变万化,多一份力量就是多一分胜算。眼下江南和中原已经到了春耕时节,河北就算天寒,也很快了。所以,不仅不可能指望朝廷再派援军过来。而且就是我们也要考虑及时让丁员回家种地。不然粮食欠收,饿死百姓可就是我等罪过了。”所以我到前线来,至少能起到安定人心的作用。
这话真是再正确没有了。农业社会春耕就是天大的事,地上的青苗有的时候黄金都不换,要不然曹操也不会严令军队不许踩踏麦苗,自己犯了规矩,就要以发代首了。
因为没有了金子,人不会死,但没有了粮食,人一定会饿死。
更不用说现在经济重心虽然难移,但远没有到后世苏湖熟,天下足的境地,河北仍然是整个国家重要的粮仓。
打了一辈子仗的将军们显然比他更明白这个道理。但曹彬等人都沉默,定州通判赶紧哭诉道:“各位使君,将军,贵主说的是,这两个月战争,我河北青壮损失无数。过冬的麦子也糟蹋了五成。就连王知州和米节度都殉国了,这一场仗着实不能再打下去了。”
邦媛心下黯然,扶着这个就要下跪的文官,道:“你这话说的是没道理,但要毕其功于一役,何其困难。我们是不想打了。但契丹人这次明显没有捞够油水,他们就这样对峙着。我军一旦松弛下来,让民夫耕种,那可就是灭顶之灾。”
这真不是他好话坏话都要说,实在是因为这就是事实,实在两难。虽然辽国内部肯定也有自己的困难,但是因为战马的缘故,沙河一战没有办法击溃敌军。耶律斜轸等大人物全部逃脱。萧太后就是为了国内那一口气,也不可能这样灰头土脸的回辽地老家。
要知道,今年耶律隆绪已经成年,并且立了皇后。根据东亚传统,这个时候就要有忠心老臣劝说太后还政了。
萧绰能干就怪了。
果然,邦媛到的第二天,还没有来得及为杨淮橘的胜利庆功,就收到了辽国的来使,曹彬不敢擅专请邦媛来听,听的永国长公主直接笑了,道:“听说你家萧太后在辽国境内禁止销售阿芙蓉?难道是自己私下里服用了?要不然怎么会脑子不清楚,提出这样的要求。”
那使者倒也不恼,道:“贵国公主还请注意言辞,我大辽纵横万里,太后更是女中豪杰,凭我契丹十万儿郎,能提出这样的条件来,已经是给大宋面子了。”
邦媛道:“割让雁门关换杨四郎和王继忠?真是好大的面子,贵使以为我真是闺中娇娃,不识地理吗?这件事情我都不用请示皇兄,没得谈。来人,送客。”
那使者像是知道她一定不会答应这种条件,也不生气,就跟着军中甲士走了。
又隔了一日,辽国又来使者,这次提出的合理一些,要实际控制的易州和定州。但问题是,定州唯一的险要地段满城就在宋军手里,眼看着整个州府就能被收复,赵邦元能答应这个条件就怪了。
果然,二月初五,曹彬组织战役,以崔翰为先锋,又与城中内应取得联系,第二日便几乎全部光复了定州。
这也是可以预想的事情,毕竟契丹人是来抢劫的。根本不会把河北的老百姓当人。定州百姓自然翘首以盼王师解救。眼看王师就在对面了,哪有不通风报信的道理?
沙河之战和这一次定州之战,让辽军深刻认识到,宋军仍然有很强的战斗能力,各位将领摆脱了僵硬的指挥后,都能散发出强烈的战斗力,他们所顾及的只是春耕问题而已。但很不幸,萧绰自己这里也是青黄不接,要不然真能跟宋军耗下去。
所以二月初十这一天,在满城以南开始大量发回民夫补种禾苗的同时,辽军第三次派出使者。这次来的是宣徽北院使韩德威,也就是韩德让的亲弟弟,份量都比前两次不同了,可见契丹人是真有点挺不住了。
他上来就说,“我太后言,自宋国有永国长公主,方知汉家女儿也豪杰。长公主,打开天窗,说亮话吧。现在两军对峙。我们固然不能拿你怎么样。但贵军也消耗不起了,所以不如以现在的界限为定,我方送还扣押贵人,如何?”
韩邦媛这时坐在县衙大堂上,周围分列文武,手里把玩着耿素素生前给她编的平安扣,淡淡道:“本来见了你,我是有很多话要说的,比如说这场战争是你们发起的,我国死伤无数,难道就这么算了?也比如说,易州本来是我国国土,竟然就归了契丹吗?但坐在这里,我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因为国与国之间,靠的是实力。往来动嘴皮子一点儿效用也没有,比如说你前面两次初始的使者。既然如此,我也不妨跟你说实话,宋辽战和不是我说了算的。需要去信开封问我皇兄。”
她要说自己能做主,韩德威还不信呢,见状暗暗松了一口气,道:“贵主深明大义,实乃两邦之福。在下诚挚表达敬意。”
邦媛讽刺一笑,道:“那么就请贵使等十五日,这期间,双方休战。若我发现辽军再敢有所动作,那我赵邦媛在此立誓,就算拼着河北今年颗粒无收。也必然越过高粱河打一场,反正我大宋国土万里,成与不成,我自杀谢罪,总能让皇兄对天下人有所交代。”
此言一出,众人皆凛然,包括有些着急的宋军将领韩德威也看了眼前少女的杀气,忙道:“长公主高义,外臣虽然要请示太后,但是暂时不动兵却是现在就可以答应。”
“那就好,请王典军送贵使出去吧。对了,韩郎君,等你去见贵国太后路过武清县的时候,也不妨去看看令兄,上次你们来的使者说战争无情,战场之上,无论将军还是士卒死伤了都只能怪自己没本事。我这个伴读下手没轻没重的,只好把这句话原样奉还。”赵邦媛淡淡说着,好像是在问候邻居家的鸡鸭一样。随便。
韩德威暗怒,可是眼下定州全是宋军,两侧宋国文武更是血气满身,他也不敢造次。
等他走了,米信的侄子米全,也就是满城县令跪下道:“贵主,臣知道朝廷艰难,可我叔父好苦啊!您不能不管他的冤屈啊!”
米信本是奚族和粟特人的混血儿,少时勇猛强悍,以擅射闻名。赵匡胤统领禁兵时,把他收用在军中,成为宋太祖心腹,署任牙校。甚至一度做到殿帅,对太祖一系忠心耿耿,所以尽管不识字,行为暴横,公款私用。还是掌兵,儿子当皇城司培养,侄子恩荫当文官。
但无论如何,米信已经为国捐躯了。赵邦媛作为赵家皇族,确实要给人家一个交代。她扶起米全,道:“此事以前一直是我和曹元帅和李节度商量,现在却可以告示全军了。辽国人是不会老实的,但是我们却选择了一个有利的地方,说不定能把他们打疼了,不得不退军。”
她用麻杆一指地图,正好是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