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太后还真不怕他指责,就怕他们不说话,这样反而不急了,反问道:“我记得你,是本朝第一位状元,现在官居何职位啊?”
陈尧叟一怔,被人提醒才明白君上发问不能不回答,道:“启禀太后,臣本起居舍人,去年入殿直兼任左拾遗。可是即便如此,此乃大朝,太祖定下的祖宗家法,臣也可以面刺君上。”
到底是考中状元的人,他也不傻,明白自己这是做了言官该做的事儿,提前来封宋太后的嘴。但是宋太后也不恼,道:“不错,我朝不禁人上书言事,讲究一个事无不可对人言。我贵为太后,但并未垂帘听政。只是今日的事情涉及我儿,所以我问问听听,好像也没什么不对的!”
群臣一怔,顿时有几个机灵的明白宋太后这时提前堵住众人说她“干政”的路。
想想也是,你一个馆阁修史之官都能说战场的事,我问我自己孩子的事,难道你还要有意见?
对不起,人家还真有。
宋白也顾不得自己和宋太后还有亲戚,道:“太后说的虽然是道理,但您毕竟是君上,理应为天下女子表率,有些事情可以做而不做,才是圣德。”
你看,人家直接说圣德,连贤德都不用了。但说穿了还是道德绑架嘛,这个宋太后也不急了,甚至还示意刘规全和她身边的严隶给她搬了一把椅子,坐下道:“这人上了年纪,站久了就是不舒服啊,对了,宋侍郎,你说吾圣德可不好,咱们是亲戚,理应避嫌。再说尔等皆是男子汉,不明白这做母亲的心,若是听到别人要伤害你的孩子,那是拼命的,心也有的,管你有理没理。我虽贵为太后,但也是肉体凡胎。不能因为当皇后的时候,你们称我一声圣人,就真把吾看成先贤了。再说,就算讲道理,永国僭越与否自然有典章制度可以查看。而且。国家将士在外,本就有一定自专之权。千里之外,消息传递会耽误多少事情?各位都是读圣贤书的,自然也比我这个老婆子懂得多。但明明这么多道理你们都懂得,却还要在这里纠缠不清,我为了孩子,只好胡搅蛮缠了。”
吕端再次感慨,宋太后这功力,哪是你们能比的,只好道:“皇太后言之有理,僭越与否则确实该论,但不应该是现在,此次将士北征收复国土斩首契丹万余人,长公主更是以皇族身份身先士卒,可谓幽州之战来最大胜利,此战之后和契丹交涉,抚慰河北流民,减免赋税和慰劳战死军眷都是大事,我等不该在一件事上耗费太多精力。毕竟天时可是不等人的。”
话没说完向敏中就赶紧附和,他这个户部尚书真的要被强大的后勤压力给逼疯了,就是刚才也没参与对长公主的围攻。
而一向反感女人参政的寇准,这一次更是一言不发,显然他也觉得这些事情比较重要。而且到了迫在眉睫的地步。
有几个年轻御史想要继续说,全被吕端一个眼神吓回去了。
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程度,今天自然是不可能再开大朝会了。于是皇帝赵滋下令各部门回去抓紧统计,尤其是抚恤和春耕却不能拖,他自己则奉太后回宫休息。
君臣之间,属于是各自偃旗息鼓,各退一步。
因为有功将士的封赏名单上是没有永国长公主赵邦媛的。
对此赵滋觉得有点不对,干脆就屏退了众人和宋太后在御花园说起来,道:“娘娘,孩儿愚笨,有一件事请您指教,我怎么觉得他们这次倒不像是限制朕来着,而像是直接奔着拒霜去的?”
以往朝臣虽然针对永国长公主,但更多的则是因为他帮着皇帝拒绝相权的约束。再加上是女儿身参政,遭到排斥。但现在这样图穷毕露则是没有过的。
宋太后冷笑道:“我儿想的没错,他们就是借题发挥,也是吕端那个老狐狸见势不妙,及时偃旗息鼓了,不然我还有的话说呢。不过说到这里了,为娘考考你,你觉得他们为何要为难你妹妹?”
“不想皇室力量太大,挤压行政?”赵滋也只想到这一层。
宋太后折了一枝花,道:“这也是一个原因,确实在微不足道。而是因为这次邦媛立的功劳是实打实的,不在同于以往的小打小闹。若她是个皇子,朝廷说什么要给他一个正经说法了,可偏偏邦媛是个女儿身,这次出征又任用了大量女官。当然,这件事情是在战争危急时刻顶上的,但凡读了两本圣贤书的人都不好意思追究,但现在仗打完了,他们就不想让邦媛和这些女人掌握这么多权力了。但女官进入各级的阶层已经成为了现实,就只好朝着邦媛去发力了。其实要按照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规矩。邦媛这样做根本算不得什么,你都不介意,他们介意什么?”
其实即使是宋太后,也有一句话没有办法说出来,那就是邦媛一旦卸下军职,只做一个纯粹的长公主。那此次出头的女官就会如无根的浮萍一样,没有任何依靠,早晚被他们吞噬干净。
天底下的规矩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只不过一些限制女人的规矩自从出来之后,那些掌握着实惠的男人就不想让它改变了而已。现在出来一个异数,又不是像武则天那样能够口诛笔伐的,自然要从更高的道德层面上进行批判,才显得自己不那么龌蹉。
但若是如此,赵滋又不是傻子,哪能听不明白?他勃然大怒道:“有功当赏,有过则罚。这是3岁小儿都知道的道理。如此行事。要不要脸了?”
眼下没别人,宋太后也懒得装了,道:“也还是有要脸的,你看毕士安和寇准就一言不发,显然是想到了其中的关窍,吕端也在犹豫,不然这个老狐狸可不会这么快就被我说动,只是世界上大多数人是如此的,皇儿你不要学这样的虚伪就好。”
赵滋想我当然不会,一个人的教育环境至关重要,在宋太后的养育之下,他的男尊女卑观念本来就非常淡薄,何况对于自己的亲妹妹又无条件的宠爱与信任。本身自己的力量就比较薄弱,兄妹之间难道还不抱团,那不等着人把自己啃了吗?
只不过他来不及跟宋太后保证什么,就看到雷允恭急匆匆的赶过来。硬着头皮汇报,徐太妃有请陛下过去一趟。
宋太后脸上的笑容一顿,是啊,闹得这么大,连一心只有清修的徐太妃也听说了,那毕竟是自己的亲骨肉,怎么可能不关心?
赵滋十分不好意思,好在宋太后没有让他为难,通情达理地说自己累了。
但是心累还是身累,就只有自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