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邦媛毕竟是花蕊夫人所生,她双十年华,身长如玉,日常虽不爱金玉簪花,但桃腮杏眼,本就明艳,更添了一丝英气之美,虽然多少遗传了一点赵匡胤的基因,算不色肤白如雪,但也绝对不黑,任谁看了都称赞一句美人如花,皎洁如云间之月。
就是如此美人,在夏日傍晚,余晖之下,顶着一张划破了的脸。站在角楼上,对着城中老少立誓,“赵氏邦媛今自日起,对天立誓,保境安民,不思嫁娶,只求我大宋北境安稳,护生者有男耕女织之太平,替死者雪被杀掳掠之恨,朝夕警惕,不敢再犯。今日初犯,以面赎罪,再犯教我功业尽毁,不得善终。”
老百姓或许听不明白太文雅的词,但赵邦媛就是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们,自己会为活着的人奋斗,死去的人报仇,不惜毁掉自己的面容表示斗志,这可是一个皇家贵女的脸呀!中间有些文化的人开始相信代王的决心,而多数人只是明白,大王在向他们承诺,不会抛弃他们。
但是城上的百官却哭得不能自已。不是他们想哭,而是他们身为赵家的臣子,不得不哭。
国家沦丧,需要一个弱冠女儿用力保全。而他今日为了自己的过错负责,他们这些负责守土的将军,负责治理地方的州牧呢?你们看看这满目苍颉的河北大地,难道心里就不恨吗?就不愧吗?
已经不是一家一姓的问题。而是整个中原大地的悲鸣。
但实际上刘娥却心里复杂的很,在他心中,殿下自然是不应该嫁人的。因为一旦嫁人,她虽还是天家公主,尊贵无比,但姓了别家的,朝廷是再不可能叫他无牵无挂的掌握这么些兵权。也正是因为这个心照不宣的默契,赵滋这些年总以邦媛位在舜华之后,姊姊未嫁长幼有序。
但大臣们其实很无语,因为舜华是马上要结婚不想未婚夫被俘虏了,为了公主的名声,必然要冷静几年再谈婚论嫁。这种情况之下,其实妹妹在结婚虽然有点儿不好,但远不是不可以。但就像赵滋心里明白,他们想以此制约邦媛一样,赵滋义正言辞的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也能堵住他们的嘴。
今时今日,河北这些大臣们只能感慨,幸亏长公主,不,代王殿下尚未婚嫁,仍是天然代表赵宋皇室的。如今他这行为虽然说伤了体面,但在实际的国家沦陷面前,这点体面算什么,还不如凝聚人心。邦媛自己也不是疯了,非要伤害自己的身体,而是如今这个局面看上去好像是自己赢了,但面对整个河北大面积失陷的事实,也不过是死中求活而已。
而为了燃眉之急,河北大户们也得罪了,现在想抗击外敌,只能依靠太行山地利,连接代县,走大名鼎鼎的农村包围城市路线,首先,第一步就是搞好群众基础,河北的百姓若不真心爱戴你,天子离他们太远,而萧绰能在几年之后组织起这么大一场反攻,就证明他是一个能发现问题并改正的人。这辽国诸部落掳掠汉民为奴婢的恶行万一他将来真能给制止呢?那河北人管你皇帝是谁做!
所以,邦媛必须当自己是刘备,然后才能是组建人民敌后武装,游击战争,要不指望已经崩溃的行政系统能给你啥支持!?
如果是大义名头,那她本来就有,而空有一个大义名头,都不用煌煌史书,宋太后就能用她亲娘和祖母的例子告诉你,前朝公主是多么虚无的存在?
所以赵邦媛要抓住一些时代的东西。这种时代的东西最开始的必然是要给百姓和大头兵饭吃,把他们当人看,然后就是表示要和他们同甘共苦。就算是我自己,也要以身作则,犯了错就要受到惩罚。只有这样,才能够令行禁止,从此之后,一切阴谋诡计都只能让位于这些严苛的条件了。不然,他们这些汉人就要在大山契丹铁骑之中被困死。
而大浪淘沙,但凡能跟邦媛到今日的文臣,也都算是明白了代王的意思,所以他们才哭,他们是受过正统教育的读书人,不能为异族所驱使。这个地步,连辞官回家都是奢望,就只能跟着他赵邦媛混到底了。
什么?你说奉一个女人为主丢份子?那你去给契丹人当奴才,那不是没面子,是辱没祖宗,真当人人都是某圣公家族?
就算是那个时代的衍圣公,人家也还没堕落到那个份上。
而邦媛晚上回去之后消了毒,果然就听人汇报,下头抱怨的声音少了很多。底层的人看不懂许多。那就只能用实际行动去做。
只是刘娥流泪道:“无论如何,贵主宗室女孩子,怎么能毁了脸?妾身如何回去见大娘娘和官家。”他是真的和邦媛感情深,连这样的旧时称呼都用上了。
邦媛虽然信任刘娥,但有些话真的没法跟她说开,只能转移道:“我当时已经想好了,你拦不住我的,再说了,咱们得有命回去,你才能见到他们呀。说起来这一个多月都不知道哥哥那边怎么样了。”
赵滋怎么样了,赵滋表示自己要气死了。
别误会,这不是邦媛毁容的事情他已经知道了,而是因为他终于发现,为什么以前妹妹在朝时总想出去,而且说什么士大夫最喜欢给人立规矩。以前赵滋虽疼爱妹妹,但却是刀子没搁在自己身上,现在他可算明白了,这个大宋整个就是继承了五代旧习,兼容了南唐因循苟且的朝廷,爱国不过30余年。整个国家机器运作简直如同暮年老人,不然你听说哪个占据四百军州的国家,会在敌国大面积侵略的情况下内耗了一个多月!
真的是内耗,无论是作为君主还是兄长,赵滋当然希望赶紧出大军赴河北决战,抢回土地人口,解救妹妹于水火,问题是,真正运作起来,他才发现,除非他自己上第一线去领导,否则各地军头之间小心思特别多,什么统兵权和调兵权分开,倒是能够防止大将拥兵自重了,可是也导致军事行动极为迟缓。在职不相信大将,大将也想保全自身实力。好像百姓和土地是最可以牺牲的东西。
就连一向靠谱的李继隆也表现了相当守旧。他虽收复邢州,一直以各种物资短缺为由拒绝继续北进,而中枢六部,竟然到了大战才发现战争储备根本不到位,都说当年王钦若误国,实际上这几年群牧斯换了好几任主管,干的还不如他呢。
军马不行,军械运送居然让各军节度使争执,兵部为了平衡居然一直拖着,赵滋气的又杀了人,并且以御驾亲征为要挟,才逼得吕端同意国家进入战时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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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快乐。
这其实是我一直的看法,就是北宋初期其实如一个垂暮老人,处处吸取五代武人跋扈的教训,结果成了大号的南唐
邦媛就是看透了这一点,才要带着剩下的人扎根土地,政权自己建立最靠谱。
总有人问我何时她登基,但现在就可看她为储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