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爹明晃晃地打脸，曹玘也没办法，他说的都是实情，低头道：“儿子……让父亲为难了，我……”

    

    他是因为吃不得苦被邦媛赶回来的，就算看在曹彬的面子上没有明说，那还有什么前途啊。

    

    “可今日却也容不得你了。”曹彬依旧平静，曹家的马车宽阔，他甚至喝了一口茶，缓缓道：“主上的情况，不必多说，曹家，又到了生死抉择之时，今早我知道一个消息，代王发现石楼附近是萧挞凛带兵偷袭，耶律奚底带着西路辽军鼓噪太原汾水沿岸，结果代王追击吕梁山，战果不明，总是大胜。”

    

    他打扮的一派仙风道骨，唯独说到最后几句话时，语气渐渐激昂，仿佛回到了那个金戈铁马的时代。老将军的眼神里似乎也有了光，那光指引着他去看到收复燕云十六州的希望。

    

    五代时候的混乱应该过去，但开疆辟土的决心不该消散。

    

    曹玘则是脸色巨变，这消息太震撼，代王的战绩让人吃惊是一个部分，更让人震惊的是曹彬的话隐约牵扯了最高权力，他自认为不是太笨，应该不是这个意思吧？

    

    曹彬看儿子这个样子，倒也没卖官司，继续道：“所以河东那边需要人，吕梁一代官吏一空，你又和宋九郎惹了大事儿，不适合待在东京，好了，到地方了，下车吧。”

    

    曹玘脑子反应不过来，看着曹彬就这样走进了政事堂。

    

    但其实曹彬心里的震撼不比曹玘小，不过，他首先是对公主（他还是习惯称呼为）的佩服，战报上短短两句话，在他这样的沙场百战之辈看来却是表现惊艳，首先，公主虽为大宋守国界近六年，但毕竟年纪还轻，从来没有过独领一次大军作战，而这次，在人生地不熟的河东，充分借助各种信息，竟然分析出了敌军的位置和大略数量，所谓破敌于半渡之中，以全军最好的状态去取得最大的战果。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你对军队有这么强的掌控力吗？你有决心把自己给压上去，顶受那一道道天雷滚滚吗？

    

    这样年轻的统帅，曹彬生平只见过一个，不要误会，说的是周世宗郭荣。

    

    进了政事堂，大部分还在世的老将和留守的中年将军都没有太喜于形色，毕竟他们已经是文官政治下历练了几十年的人了，但都是一辈子的老伙计，谁还看不出来谁心里的狂喜。

    

    赵邦媛无论如何算是他们的子弟后辈，算是他们的君主后裔，所以这孩子能完成，他们也不妒忌。所谓男女之分，在他们心中还真没这么重要，至少在如此巨大的成就面前不重要。

    

    如今这些年，朝廷政策调整，虽说要求你更多的奉公，不允许在不加限制的土地兼并的生存空间。但给予整个官僚系统的上升通道和物质赏赐也是不缺的，不说别的，赵滋病前，可是已经在开封一代推广成国长公主培育了三年的荆襄良种，据说比自家产量高一辈，如此种种，让他们真心觉得大宋还是很美好的。并不希望改朝换代

    

    然而这和谐的氛围在宋太后帘后听政宣布的第一个命令就微妙起来，

    

    “皇后钱氏失德，戕害嫔妃，伤及皇子，不可以奉宗庙衣服，即日起迁居冷宫，停中宫笺表，以才人供奉，至陛下大好后处置。”

    

    钱皇后的事情，罪证确凿。他们想保住，也不过是为了一些权利和利益交换。

    

    但现在宋太后借着自家闺女大胜之威宣布这件事情。相公们不管从道理上还是从实力上实在是没有办法再多加阻拦了。何况他们又不是哭的此时站不稳的钱惟演（皇后胞兄）也没有那么大的动力去阻拦。

    

    所以他们也就不管怎么想的。至少明面上都保持了克制。

    

    吕端叹息，示意王旦把钱惟演扶起来，总不要坏了大朝。宋太后接着道：“国朝大胜是好事，只是前些日子成国长公主写信给吾，宰相和户部、兵部要尽快拟出一个条陈万事先供养前线。”

    

    寇准心里一叹，运输过程中又是一笔浪费，可恨，这些却是无法避免的。

    

    他想着，向敏中已经出列道：“启奏太后，本朝军制虽然有些地域性的不同，但根本来说，都是募兵。以往河北自给自足也就罢了，如今却要尽力供上。臣按照代王那边战兵三万，厢军一万，李节度麾下战兵八万，包括尹节度和杨镇抚（杨淮橘）和杨知州（杨七郎），王指挥（王宏来），按每人每日三斗量来算，若按路程来说，应是发关中以应河东，征齐鲁以就河北，请荣臣回去之后和同僚。尽快算出军需，报给太后和各位上官。”

    

    他这话既是尽职尽责，也在隐含传出一个意思来，那就是这么大的战争动员，光户部一个是不可能做到的，各位还是得尽量多分担一下我们的压力。

    

    宋太后对他这点小心思不加评判，道：“户部少算了一笔。那就是宁夏之地，吐蕃回纥等想要占些便宜。近些日子不断与我宥州等地摩擦。李相公，石太尉还有长公主都有奏疏，言道新归之地还是有些不稳的，可是战略价值不必我等妇人多说，诸公也知道要紧。”

    

    众位大臣自然知道，一直没吱声的潘美举着笏板道：“大娘娘说的是，咱大宋开国之后，何其艰难，又何其幸运才得到河套地，万不能一些粮食物资就失去了呀。”

    

    温仲舒和向敏中头都大了，这个不能放弃，那个不能短缺，和大宋朝的国库就在那里摆着，他们总不能平白办出钱来，就算是有钱，这些人力物力又怎么组织送到前线？

    

    可宋太后竟然出来主持这个会议，目的肯定不是为了埋汰他们的，她看铺垫的差不多了，忽然泼了一杯茶，道：“凉了，重换。”

    

    这时，一人忽然站出来道：“娘娘，臣愿意一力做好所有后勤工作，在此立下军令状。”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是站在大殿末端的一个红衣小官。形象邋遢，若不是自己出生，只怕有人连朝慧过去了也注意不到他。

    

    然而别人不认识，王旦一看却变了脸色，“王曾，你这小竖子，你身为镇州知州兼河北西路转运使，如何能在大战之前回到开封？”

    

    宋太后知道轻轻站起来，直视这个六年前的美状元，如今官靴上都是泥巴的前线父母官只淡淡的问了一句，“你回来，代王可知道吗？”

    

    “是。”

    

    “那你凭什么能保证后勤不出问题，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吗？”

    

    王曾恢复了些世家子的饭饭风姿，拜道：“皇太后说的是空口无凭。臣想请户部用三日时间先做出一个大略的数值来。若为难，可以只做河北的数值。看臣能不能把他安排好。”

    

    他说着，已经有人不满，寇准斥责，道：“荒谬，国家大战，各地连同一体，单算河北的先行送去粮秣军械，岂不是让其他的友军心理落差极大？”

    

    看上去咋咋呼呼的，只是起一个道德招牌作用，但其实人家对军事研究还是挺深的。

    

    是以，王曾解释道：“这是河北的事情，我作为清楚，不妨先打个样子，之后才能让各级官员信服于我，知道我送去的高肥能落到战士手中，保家卫国，而不是被贪污了，被浪费了，这个信任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