挞凛狼狈不已,大辽萧氏血缘混杂,他和萧燕燕算一个高祖的兄弟姐妹,因居住在辽东属地,他自幼就受汉化影响深,这可以让他更很了解自己的敌人,也让他难免有些骄奢淫逸。
前些年大抢特抢的时代已经过去,而今,在这座大宋特色主义贫困县里,他别说牛羊肉了,就是能找着几件看得上眼的棉被都极为艰难。临近冬日,粮食、炭火乃至刀具消耗一日多过一日。他目下暗沉,胡子拉碴,早就受够了精神和身体的焦虑。
正如秋雁谍报分析那样:“此人年过四十多,经军旅而回,去后的生活又毫不加克制。骄奢淫逸若与军旅相遇,有更大的可能是让他脑子逐渐退化。”
他对着面前的少年道:“你说的都是放……本王不晓得对面那赵家女王的地位?可眼下困在这城里,无法用骑兵冲锋,更没带多少器械来。不如坚定下来,等着大鱼跃到我们里外包抄,正好将此人斩于马下。”
那少年被喷了一脸口水,也不恼,退后一步道:“大王这想法固然是英明无比,只是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大于越要按照时间到达,那自不必多说,可这两河之地毕竟被那代王经营十年,就是死去的袁继忠也不是吃干饭的。
斜轸他……他未必能按时按点到呀。一旦迟疑,咱们可就危险了。”
这个少年作为一个被俘虏的汉人,是绝对不可能知道最高级的军事机密的,但是从他观察周围几个高级军官的脸色猜测,八成耶律斜轸已经失期了。
事实也正是如此,深入敌国千里,在小城困守,唯一的指望就是带着大军的同伴,可这一日一日盼不来,就算是打脸,拼命告诉自己不能怀疑写者,但底下下层军官弥漫起的悲观情绪,还是让他人生第一次遇到如此棘手的困难。
那少年看他不说话了,斟酌着开口道:“小人知道郡王戎马半生,打过的苦仗不计其数,也不会为这些小小困难打倒。可此地毕竟是新占之地,皇太后又严令,我等这次绝不允许再屠城。那办法可能就只有一个了。”
挞凛抬着那满是血丝的眼睛,正色道:“什么办法?”
那少年说:“郡王可于夜间烧了城中仓库或者民居,然后趁乱打马冲出。马上就是太岳山脉了,宋人不善山地追击。大王可在山间布置,阻击赵宋小女。”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能列席参加会议的中层军官和一些辅佐文官,全都哈哈大笑。
中有一人乃是大氏,就是那大鹏翼的亲戚,好心解释了两句:“你这娃娃,只怕是三国看多了。俺们打了几十年的仗,哪有那么多阴谋诡计。而且你也知道太岳山险峻,万一人家在里头也布置了陷阱嘛,说到底,是咱们在这几个月里被困起来了,两眼一抹黑,不敢擅动。”
兰陵郡王心中虽然失望,但对这个少年不免起了兴趣。他能看出来这个人还尚且稚嫩,但是对局势的把握和对战争的嗅觉,已经算是非常难得了。
所以他考察道:“你这想法虽然幼稚,却有可用之处。不过你要先告诉我,你本是临汾人,算被我掳掠来的,为何这般为我大契丹国尽心。”
那少年苦笑道:“此事说来简单,只怕各位不信,首先就是这宋人在河东之地上犯的罪行太多,我等多有不把自己当宋人的。只不过前些年畏惧他的官僚而已。其二就是小人也算读了几册书。先秦之时,秦国、楚国都被称为蛮夷,而后不也就都是中国了吗?辽国先主耶律德光既然已做过中原皇帝,那就未必要整天强调什么胡汉之论。谁又不知道,前朝那威震天下的天可汗身上就有一些鲜卑血统呢。第三就是小人虽是被俘虏的,但是大王仁慈。允许我妹妹自由身,乱世之中,此为大恩,所以小人愿意为郡王出谋划策。若有能溶出大海之日,还望大王美言,在朝堂上给我一个微末小官,足以娶妻生子,照顾妹妹就可。”
挞凛只感觉这是自己一个多月来听到最好的消息了,当即走下主座。握着他的手道:“你如此有见识。还怕没有富贵吗?将来见到皇太后和国主,只怕程刘小儿都要退一射之地了。”
程家和刘家都是唐末刺史出身,虽没韩德让显贵,也是重要的新兴汉化人物。
夕阳西下,在这座遮风程度都不太够的主楼里。不少契丹贵人的脸色,可能是因为夕阳照射,有些事五彩斑斓。
他们并不是不理解兰陵郡王的失态。这个少年人只怕比他们心里想的更有价值。这一段话首先说明自己和宋朝就不亲,不可能再有什么退路的。其次就是说给大家加油打气,不要被对面那帮人整天的骂你们蛮夷骂迷糊了。历史上多少开创之主,原先都是蛮夷,进入中原之后,不也自有办法?第三。也是说,我的命是郡王您救的?也只想跟着您当官,绝不骑墙站队。
这样的青年人,挞凛怎会不喜欢?不过他也不是个自私的人,自己的身体状况他知道,只怕从此之后就不能长时间在外作战了。那不如将他留在上京府,谋个正式的餐厅官,用于太后国主之间和自己的专项联系,也算是给这小小汉人一个很大的出路。
不过,这一切要建立在能突破出这座中阳城来。
他以前从来没有正视过两河地区的人力资源。可没想到,几天的时间,代王令一发,就是能召集这么多壮实的男丁来给这座城搞隔离。真的是隔离几十里的地方,全部弄上铁栅栏、鹿角,甚至有的地方挖坑。在这样的强度工事下。即使是百战老将如他,也得。仔细掂量掂量硬闯的代价有多大。更不要说一旦硬闯出去,哪怕能够顺利逃回云州。可是河东和关中这一块就彻底没有了大契丹国的气点,这次战略就可以宣告失败了。
他脾气是急躁,可以知道,这对于辽国来说意味着失去什么。作为眼看着它兴起,为这个国家无数次添砖添瓦的人。他还是不愿意这样接受。
也就是在这时,那人说道:“其实,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有点冒险。”
秋风斜阳下,白衣少年垂手而立,但挞凛却不忽然有点不踏实,问道:“先不忙,你叫什么?”
少年一愣,仿佛回来了十年前,滑县中,阿娘要被逼死的时候,那个贵如天神的女子,被表哥和王官人簇拥着,却一点也不在乎他们家的脏污,只道:“不要怕,你叫什么?”
“小人,张尧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