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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60章 逼宫去了
    我是在一片混沌中,被那熟悉的逗弄声渐渐拉回的。

    “看这小人儿,眼睛还没全睁开呢,就这么漂亮。”

    是嫡姐的声音。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我拼尽力,一点一点撑开,视线模糊,那声音更近了,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还有极力克制却仍在发抖的尾音。

    “你们快来看,这小丫头冲我笑了”

    我努力让视线聚焦,嫡姐沈明珠背对着我,怀中抱着一个小婴儿,正低着头,用指尖轻轻碰着孩子的小手,那模样温柔得不像一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女将,倒像是寻常人家的年轻妇人,满心满眼都是化不开的欢喜。

    另一个孩子被采薇小心抱着,正发出细微的、奶猫似的哼唧。

    含玉含翠站在一旁,看到我眼皮颤动,几乎是同时惊呼出声:“娘娘醒了?”

    嫡姐的背影一僵。

    她猛转过身。

    我这才看清她的脸——素来英气明艳的眉眼,此刻满是掩不住的憔悴,那双总是明亮坚毅的眼眸,此刻蓄满了泪,却死死忍着,不让它落下。

    她抱着孩子疾步走到榻边,俯下身:“你醒了……可算醒了……”

    她伸出手,似乎想摸我的脸,却又停在半空。。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只能用力眨了眨眼,算是回应。

    嫡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两滴,砸在我的被面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湿痕。她忽然又笑了,将怀里的孩子轻轻凑近我,声音哽咽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骄傲:

    “你看,这孩子多好,长得真漂亮。”

    我侧过头,看向襁褓中小小的脸,新生儿眉眼尚未舒展,皮肤还带着淡淡的红,却已能看出精致的轮廓,她闭着眼,小嘴微微嘟起,睡得香甜又餍足,浑然不知这世间的刀光剑影。

    这是我的女儿。

    嫡姐又招手让采薇将另一个孩子抱近些,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像在梦中也不肯松开。

    “你们都好好的,真好。”嫡姐说着,泪一滴一滴往下落,嘴角却努力扬着,“你那个丫头说你将养些时日便能恢复了。”

    她说着,抬起手,轻轻抚上我的额发。那触感温热真实,带着她略带薄茧的掌心——那是长年握刀剑留下的痕迹。

    我眼泪无声滑落。

    “姐姐……”我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如破风箱。

    “别说话,先别说话。”嫡姐转头对含翠她们道,“去把温着的参汤端来,还有孩子该喂奶了,抱下去吧。”

    三人脚下没动,目光担忧地落在我脸上。

    我轻轻点头:“去吧。”

    她们这才应声,抱着两个孩子,一步三回头地退向门边,门扇轻轻合上,室内陡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风声,和彼此压抑太久的呼吸。

    嫡姐猛的俯下身,用力地将我抱进了怀里。

    那拥抱带着她全部的力量,带着她这些日子无处安放的恐惧与煎熬,带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口的哽咽。

    “年年……”她的声音埋在我肩头,闷闷的。

    我回抱住她,用尽我此刻仅剩的力气,她的脊背在轻轻发抖——这个护我长大、替我挡过明枪暗箭的嫡姐,此刻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

    “你不知道……我有多怕”她哽咽着,断断续续,“接到京城密报,说东宫被围,我们连夜出发,军师说师出无名,擅动边军是谋逆大罪,但谋逆就谋逆,大不了这身军服不穿了,人头不要了”她的声音碎在喉咙里。

    “我们生怕晚一步,怕来时……怕来时见不着你了”

    她说不下去了,喉间发出破碎的呜咽。

    “姐姐……我没事,我好好的”

    “好什么好!”她猛地抬起头,通红着眼睛瞪我,泪水糊了一脸,却凶得像一头护崽的母兽,“你看看你,成什么样子了!你从小就体弱,生这俩孩子已是拿命在拼,偏偏遇上那些魑魅魍魉!那帮黑心的奸贼,他们怎么敢,怎么敢……”

    她咬着牙,恨意几乎要从眼眶里迸出来。

    然后,那恨意忽然又碎成了无尽的懊悔与自责,她垂下头,声音低下去。

    “都怪我。”

    “姐姐”

    她抬起手,狠狠抹了一把脸,眼泪却又涌出来,怎么也抹不净。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让你回京,长卿要带你走时,我还在劝他以大局为重,劝他忍一时之痛,让他忍,让你忍,所有人都为了什么狗屁大局忍着——”

    她猛地顿住,喉间滚过一声哽咽。

    “忍着忍着,忍到差点把你忍没了。”

    “姐姐,不是你的错,只是世事无常。”

    “是我的错。”她打断我“你不知道,送你走那天,我几乎演不下去。”

    她垂下眼,睫毛被泪黏成一缕一缕。

    “那口棺木从面前抬过,我不能看,不能追,不能让人看出半分破绽,我站在那里,脸上要做出悲痛欲绝的样子,心里却在想:年年到哪了?她冷吗?饿吗?她很害怕吧”

    “我想着,等你生下孩子,等北疆互市稳了,等接你回家那一天。”

    她说不下去了,咬着唇,肩膀剧烈地颤抖。

    “可等到的是什么?是你被押进推事院的消息!是你们母子三人生死未卜的噩耗!我接到信的那一刻,眼前都是黑的,我想,忍了这么久,守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就守来这个?盼来这个?”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声音却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太久的委屈与愤怒:

    “为什么要让你一个人在这里扛?凭什么让你一个人在这里扛?”

    “年年,姐姐没用,护不住你,让你一次次身处险境,让你独自承受这些……”

    “不是的。”我握住她的手,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姐姐,你护住我了,一直都护住了。”

    嫡姐怔怔地望着我,然后,她重新将我拥入怀中,我没有挣开,把脸埋在她肩头,在她这里寻求最安稳的庇护——

    不知过了多久,她松开我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先给我拭泪,再胡乱擦自己的脸,她鼻尖红红的,却偏要做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瞧我,说的什么浑话”她吸了吸鼻子,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传出去像个疯婆子,什么天下苍生、黎民百姓不管了——父亲听见非得请家法。”

    她顿了顿,看我一眼,“可那是真心话,年年,在姐姐这里,你首先是妹妹,其次才是旁的任何身份,苍生太重你太轻,往后再不让你一个人扛了。”

    我望着她,喉咙酸涩,却弯起唇角。

    “好。”

    她又仔细端详我的脸,心疼地蹙眉:“瘦了太多,得好好将养,我带了上好的血燕和参茸,还有北疆的鹿胎膏,都是补气血的圣品,一会儿让底下的人给你炖上,孩子那边你也别操心,我瞧着那几个丫头都是稳妥的”

    她絮絮叨叨地安排着,方才那脆弱的情绪已被她迅速藏起,又恢复了沈家嫡女干练周全的模样。

    那些话,她憋在心里太久,今朝尽数倾吐,不是为了让我愧疚,而是让我明白,她不再是那个只能站在送别的路口、目送我远去的嫡姐。

    这份安心太过珍贵,珍贵到让我在这满身疮痍的劫后余生里,竟生出片刻恍惚的贪恋,可也正因这份安心,那些被我强压在心底的牵挂,便再也按捺不住。

    我握住她的手问了一句“谢长卿呢?”

    嫡姐的动作顿了顿。

    “逼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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