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衣寄出的第十天，松本顾问从日本发来了一份传真。

    不是订单，不是反馈，而是一份厚厚的、长达三十页的技术报告。林卫东拿到时愣了愣，让林秘书立即翻译。报告是用日文写的，夹杂着大量专业术语，林秘书找来了在省城大学教日语的亲戚，连夜翻译，第二天早上才把中文稿放到林卫东桌上。

    “松本顾问在报告里说，我们寄去的十件样衣，他仔细检查过了。”林秘书指着翻译稿，“总体评价是b+，优点是面料好、刺绣精、版型正。但问题也很具体……”

    林卫东翻看着报告。松本用他那一贯的严谨，列出了十七个问题，每个问题都配有手绘示意图、数据对比和改进建议。问题从宏观到微观：

    1 真丝素绉缎的经纬密度不均匀，导致成衣在不同光线下色差达到08级（标准是05级内）。

    2 手工刺绣的丝线与面料色相不完全匹配，在特定角度下能看到02毫米的色差环。

    3 领衬的硬度与面料挺括度不匹配，导致领口在穿着三次后出现轻微变形。

    4 袖窿的弧线曲率与人体工程学最优值偏差3，影响穿着舒适度。

    ……

    最后一项，松本用红笔圈出：“以上问题，根源在于工艺数据化不足、标准化不彻底。建议引进服装cad系统和自动化裁剪设备，建立数字化的版型库和工艺参数库。否则，质量稳定性无法保证，品牌无法进入高端市场。”

    报告最后附了一份设备清单和预算：日本重机的服装cad系统，一套八万元；德国杜克普的自动裁床，一台十五万；配套的数字化仪、绘图仪、服务器，三万。总计二十六万。

    二十六万。林卫东盯着这个数字，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着。公司现在账上只有四千，下个月要付设备分期款十万。二十六万，是天方夜谭。

    但松本说得对。没有这些设备，他们永远停留在“手工作坊”阶段，靠老师傅的经验和手感。老师傅会老，手感会变，经验无法精确复制。要规模化，要质量稳定，必须数字化，必须标准化。

    “林经理，这……咱们买不起。”林秘书小声说。

    “买不起也得想办法。”林卫东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步，“松本这是给咱们指了条明路。但这条路，太贵，太难。”

    “能不能分步走？先买最关键的？”

    “最关键是cad系统，八万。但光有系统没用，得有会用的人。咱们现在，谁懂电脑？谁懂cad？”

    两人都沉默了。1989年，电脑还是稀罕物，整个滨城也没几台。服装cad，听都没听过。

    “郑总监在日本见过，也许他懂一点。”林秘书说。

    “叫他来。”

    郑总监来了，看了报告，表情凝重。

    “松本说得对。我在日本时，稍微好点的服装厂都用cad了。打版、放码、排料，全在电脑上做，又快又准。手工打版，一个师傅一天打一个款。用cad，一个熟练工一天能打三个款，而且数据精准，修改方便。自动裁床更厉害，一次能裁一百层布，误差不到01毫米，是手工的十倍精度，而且省料15以上。”

    “你会用吗？”

    “我看过，但没用过。这东西要专门培训，最少学三个月。而且，是日文或英文界面，得懂外语。”

    “三个月……”林卫东揉着太阳穴，“人可以从哪来？”

    “省城纺织工学院，有服装设计专业，也许有教这个的。但学生毕业都想去国营大厂或留校，咱们这种乡镇企业，难招。”

    “那就请老师来培训。花钱，请最好的老师，教咱们的人。郑总监，您去省城，找纺织工学院，找有没有懂cad的老师，或者退休的教授。只要肯来，工资开高点，一个月三百，五百，都行。”

    “行，我去找。但设备呢？八万的cad，十五万的裁床，钱从哪来？”

    “钱……我想办法。”林卫东咬咬牙，“周先生那边，第二批订单的预付款，可以谈。银行那边，设备抵押贷款，可以再试试。供应商那边，设备分期付款，可以谈。但前提是，咱们得有明确的计划，有效益预测。林秘书，你做一份详细的投资回报分析，算算引进这些设备后，效率能提多少，成本能降多少，质量能提多少，多长时间能回本。”

    “是，我马上做。”

    “陈师傅那边，也得通气。这些新东西，老师傅可能抵触，得做好思想工作。”

    陈师傅看了报告，沉默了很久。

    “小林，这些东西，我听都没听过。电脑打版？机器裁布？那还要我们这些老师傅干啥？”

    “陈师傅，不是不要老师傅，是让老师傅的手艺，通过电脑，变得更准，更快，更好。您想，您打一个版，要一天，反复修改。用电脑，可能两小时就打好，而且能存起来，下次直接用，不会走样。您裁布，一次裁一层，小心翼翼。用机器，一次裁一百层，又快又准。这样，您就能省出时间，去做更重要的活，比如设计，比如指导新人，比如把控质量。您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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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师傅低头想了很久。

    “我这双手，摸了四十年布，一摸就知道好坏。电脑能摸出来吗？”

    “电脑摸不出来，但电脑能测出来。测密度，测色差，测缩率，比手摸更准。陈师傅，我不是要取代您，是要帮您。您想，您一辈子手艺，要是能存进电脑，传下去，以后不管谁来做，都能做出您一样水平的衣服。这不比您一个人会，更有价值吗？”

    陈师傅眼睛亮了。

    “存进电脑……传下去？”

    “对。把您的经验，变成数据，变成标准，永远传下去。将来，就算您退休了，咱们厂还能做出您水平的衣服。这不就是传承吗？”

    “好，好！”陈师傅激动了，“这个好！我愿意学，我带头学！”

    老师傅的思想通了，事情就好办。郑总监去省城，三天后带回消息：纺织工学院有个退休的教授，姓王，六十二岁，早年留学日本，是国内最早接触服装cad的人之一。退休后在家闲着，愿意来滨城，但要求月薪四百，提供住宿，每周回省城一次。

    “四百就四百，答应他。住宿安排在厂里，收拾个单间，配齐生活用品。每周派车送他回省城。另外，让他带两个学生来，当助手，工资一人一百，咱们出。”

    “行，我安排。”

    王教授一周后到厂。个子不高，头发花白，戴副黑框眼镜，提着个旧皮箱，里面全是书和资料。林卫东亲自去接，安排在厂里最好的房间——其实是办公室隔出来的，但干净，有窗，有书桌，有台灯。

    “王教授，辛苦您了。我们厂小，条件差，您多包涵。”

    “条件不重要，有事做最重要。”王教授说话慢，但清楚，“小林，我听老郑说了，你们想做cad。有眼光。但这条路，不好走。设备贵，人难培，见效慢。你们有准备吗？”

    “有。再难，也得走。不走，永远落后。”

    “好，有这个决心，我帮你。”

    王教授第二天就进了车间。他让陈师傅打一个版，手工打，他在旁边看，记下每一步。然后，他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这稀罕物让全车间的人都围过来看——开机，打开一个全是英文的软件。

    “这是日本重机的cad系统，我用的是盗版，但功能差不多。你看，先输入尺寸。”他在键盘上敲数字，屏幕上出现一个线框人模，“然后，画线。”

    他用鼠标在屏幕上画线，画出的线笔直，光滑，可以随意调整弧度。画完一个衣片，复制，镜像，对称。前后不到半小时，一个完整的版打好了。

    “这就好了？”陈师傅不敢相信。

    “好了。你看，这里可以自动放码。”王教授点了几下，屏幕上出现从s到xl五个尺码的版，每个尺码的缩放都按比例自动完成，“这里可以排料。”又点几下，电脑自动把衣片排列在布幅上，排列得密密麻麻，几乎没浪费。

    “这……这省多少布啊！”陈师傅是做裁缝的，一眼就看出来，电脑排料比人工排至少省10的布。

    “省布是其次，关键是准。你看这个弧线，是数学曲线，绝对光滑。手工画，总有抖动。这个尺寸，精确到001毫米。手工量，总有误差。还有，这个版可以存起来，下次要用，调出来，改个尺寸，又是新款式。手工打，每次都得重来。”

    陈师傅服了。

    “这东西，好学吗？”

    “好学也不好学。好学是说，操作简单，点鼠标就行。不好学是说，要懂原理，为什么这样画，为什么这样放码，为什么这样排料。否则，只会操作，不懂变通，没用。你要学，我先教你原理。”

    “我学，我一定学！”

    王教授从最基础的开始教。服装结构学，人体工程学，面料特性，工艺参数。陈师傅学得很认真，每天下班后多学两小时，记了厚厚一本笔记。杨秀娟、赵小军也来学，年轻人学得快，但缺经验。王教授就让陈师傅讲经验，年轻人操作电脑，结合。

    一个月后，第一个用cad打的版，做出了第一件衣服。是件真丝衬衫，版型精准，线条流畅。陈师傅用老方法也打了一个版，两件衣服放在一起对比。cad版的，左右完全对称，尺寸误差01毫米。手工版的，仔细看能看出细微的不对称，误差05毫米。

    “服了，我真服了。”陈师傅摸着cad做的那件，感慨，“我做了四十年，以为自己手艺到顶了。现在看来，还差得远。这东西，是厉害。”

    “但手工有手工的好。”王教授说，“cad能保证准确，但设计感、灵动感，还得靠人脑。电脑是工具，人是大脑。用好工具，让人更聪明，不是让人变笨。”

    “我懂了。以后，我打版，先用电脑打，打好再用手工调整，调整好了再存进电脑。这样，又快又好。”

    “对，这就是人机结合。”

    cad的事有了眉目，但自动裁床的事还没着落。十五万，太贵，而且目前用不上。王教授建议，先不急，等cad用熟了，产量上来了，再考虑裁床。现阶段，可以买一台半自动的裁床，带电子导轨的，五六万，精度比手工高，比全自动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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