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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5章 温玉限量
    陈师傅把“温玉”面料的工艺配方锁进办公室保险箱时,手有些抖。不是紧张,是郑重。那三页手写的配方纸,是三个月来他和沈厂长、王教授、两个老徒弟,在苏州实验室里试了上百次的结晶。真丝与天丝的混纺比例7:3,这个数字是红线,上下浮动05,手感就变了。后处理的生物酶温度、时间、ph值,更是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这配方,是咱们的命。”他对在场的五个人说——沈厂长、王教授、两个徒弟,还有苏州绣娘沈师傅。“出了这个门,谁都不许提。林经理说了,配方申请专利,但专利公开前,靠咱们自己守。”

    沈厂长点头:“我懂。这面料,我厂里就三个人知道完整工艺,都是我带出来的徒弟,信得过。”

    沈师傅是苏州刺绣的非遗传人,六十多了,手稳,眼毒。她摸着“温玉”面料,对着光看,许久才说:“这料子,绣花不能用机器,得手绣。机器针脚硬,会破坏它的糯劲儿。我用最细的针,最软的线,顺着经纬绣,针脚藏进纹路里,远看看不见,近看有呼吸。”

    “手工绣,一件衣服要多久?”陈师傅问。

    “简单纹样,三天。复杂些,五天。你要的一百件,光绣花,就得三百到五百天。我一个人,做不完。”

    “我带了六个徒弟,都跟我学了十年以上。分着做,一件衣服两个人绣,能快一倍。但工钱……”

    “工钱不是问题。”陈师傅说,“林经理说了,绣花工费一件五十,料子成本另算。一百件,五千块绣花费,你们分。”

    沈师傅眼睛亮了亮。五十块,是普通绣花的三倍。“行,这活我接。但得让我看看衣服样子,绣什么,怎么绣,得配。”

    “样子在画,梁设计师和苏设计师在出图。要求是:简约,但有内涵。纹样要用传统元素,但简化,现代化。不能俗,不能艳,要雅,要耐看。”

    “我懂。等图来了,咱们一起商量。”

    回到滨城,陈师傅开始组建“温玉”项目组。从全厂挑人,不要多,要精。裁床刘大力,缝纫杨秀娟,质检王秀英,整烫赵小军,再加上他自己,五个人。每个人再带一个最得力的徒弟,组成十人核心团队。车间单独划出一块,用玻璃隔断围起来,进出要换鞋套,戴手套,记录。

    “咱们这间工作室,从今天起,叫‘温玉坊’。”陈师傅在第一次项目会上说,“做的活,跟外面不一样。不求快,只求好。一件衣服,从裁到成,最少七天。每一步,都要记录,谁做的,什么时间,用了什么工具,什么参数。衣服做完,附上记录卡,让客人知道,这件衣服是怎么来的。”

    杨秀娟看着玻璃墙外忙碌的大车间,有些恍惚。外面一天出几百件,这里七天出一件。这节奏,像两个世界。

    “陈师傅,这么慢,成本太高了。一件衣服光工费就得上百,再加上面料、绣花,成本奔着两百去了。卖五百八,利润是厚,但卖得动吗?”

    “不是让你算这个账。”陈师傅说,“这一百件,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立牌子。牌子立住了,外面那些衣服,才能卖出价。就像唱戏的,得有个压轴的角儿,角儿一亮相,满堂彩,整台戏就值钱了。咱们这‘温玉’,就是角儿。”

    杨秀娟懂了。但压力更大。她是缝纫组的负责人,每一件“温玉”的衣服,都要从她手里过。针脚不能超过02毫米误差,线头不能超过三处,尺寸公差03毫米内。这标准,比日本订单还严。

    第一件样衣,从裁开始。刘大力在自动裁床上铺“温玉”面料,只铺一层,怕压坏了面料天然的糯性。激光扫描,对花对格,刀头落下。裁好的衣片,边缘光滑,但刘大力不敢直接拿,用戴了白手套的手,轻轻捏起,放在铺了绒布的托盘里。

    “这料子,娇贵得像豆腐。”他小声对徒弟说。

    杨秀娟缝制。针换了最细的十一号针,线换了德国进口的极细真丝线。压脚压力调到最低,送布牙调到最细。一针一针,慢得像在绣花。缝了半小时,后背就湿了——不是热,是紧张。这料子滑,软,缝的时候得用巧劲,重了会拉长,轻了会打滑。

    “杨姐,放松。”陈师傅在旁边看,“手放松,让料子自己走。你只是带着它,不是拽着它。”

    杨秀娟深呼吸,重新开始。这次好些,针脚均匀了,但速度更慢了。一件衬衫的前后片缝合,平时十分钟,这次用了四十分钟。

    “可以了,就这样。”陈师傅点头,“记住这感觉。下一件,你来教徒弟。”

    沈师傅的绣花,是第五天送到的。绣的是简化的云纹,用同色系的灰线,绣在左胸位置。远看,就是面料本身的纹理。近看,云纹在光下若隐若现,像山间的晨雾。绣工极细,针脚藏在面料经纬里,摸上去几乎感觉不到凸起。

    “这绣工,绝了。”王秀英用二十倍放大镜看,找不到一个线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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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师傅说,这是‘藏针绣’,苏绣里的高级技法,现在会的人不多了。”陈师傅小心地把绣花片缝到衣身上。用的是暗针,针从绣花针脚里穿过,不露线。

    整烫是最后一道关,也最难。“温玉”面料怕高温,怕压。赵小军调了整烫机,温度降到100度,压力减半,垫三层棉布。烫一下,抬起来看看,再烫一下。一件衬衫,烫了二十分钟,才平整挺括。

    第一件“温玉”衬衫完成,挂在“温玉坊”中央的人台上。浅灰色的面料,在灯光下流动着温润的光泽,左胸的云纹似有若无。十个人围着看,没人说话。许久,陈师傅开口:

    “像了。就是这种感觉,温润,内敛,有骨有肉。”

    林卫东来看时,已是晚上。他一个人走进“温玉坊”,站在那件衬衫前,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衣领,摸了摸袖口,摸了摸云纹。

    “值五百八。”他说。

    陈师傅松了口气。

    “但一百件,三个月,能做到吗?”林卫东问。

    “能。第一件用了七天,是因为不熟。熟了以后,五天一件。十个人,分五组,同时做。一个月出二十件,五个月出一百件。但我们要赶九月北京店周年庆,就得加班,三组人,两个月出一百件。人会很累。”

    “人不只要累,还要心甘情愿地累。这活,给多少工钱合适?”

    “外面一件衣服工费五块,‘温玉’给二十。绣花另算。一件衣服,从裁到成,工费五十。一百件,五千。十个人分,每人五百。两个月,赚五百,比外面多一倍。应该愿意。”

    “再加二十,一件工费七十。告诉工人,这是手艺钱,是尊重钱。愿意来的,签保密协议,额外奖金。不愿意的,不强求。”

    “行,我去说。”

    第二天,陈师傅在大会上说了“温玉”项目。工钱翻倍,但要签保密协议,两个月不能回家,每天工作十小时。说完,问谁愿意。

    沉默了一会儿,刘大力举手:“我干。这活,有意思。”

    杨秀娟举手:“我干。挑战大,但学会了,是本事。”

    王秀英举手:“我干。一辈子能赶上这么一回,值。”

    赵小军举手:“我干。”

    陆陆续续,又有六个手艺好的老师傅举手。十个名额,满了。陈师傅看着这十个人,眼睛有点热。这些都是跟着他从老厂过来的,手艺好,脾气倔,但认死理。认准了的事,拼命也要做好。

    “好,就咱们十个人。从今天起,‘温玉坊’封门。吃住都在厂里,两个月,一百件。干成了,我请大家喝酒,吃肉,发大红包。干不成,我老陈,没脸见人。”

    “干!”十个人齐声。

    “温玉坊”封门了。玻璃墙外,大车间的工人好奇地往里看,看他们慢工出细活,看他们对着灯光看面料,看他们一坐就是半天不动。有人说风凉话:“做那么慢,一件顶我们二十件,有啥用?”

    陈师傅听见了,不解释。他知道,时间会解释。

    日子一天天过。“温玉坊”里,时间像凝固了。十个人,分成五组,每组两人,一个师傅带一个徒弟。裁床组,刘大力带小张。缝纫组,杨秀娟带小红。绣花组,陈师傅带老李——他是厂里少数会点苏绣的,年轻时在苏州待过。质检组,王秀英带小芳。整烫组,赵小军带小刚。

    流程固定了。第一天裁布,第二天缝制,第三天绣花,第四天整合,第五天质检包装。每五天,出五件。节奏慢,但稳。

    问题还是有。面料批次有细微色差,沈厂长尽力了,但天然纤维总有差异。陈师傅想了个办法:按色差分拣,相近色的做一批,保证一批内的五件颜色一致。绣花的云纹,沈师傅的六个徒弟手艺有高低,绣出来的云纹,有的飘逸,有的呆板。陈师傅让沈师傅亲自把关,不合格的拆了重绣,工钱照给,但面子挂不住。拆了三次后,手艺上来了。

    最难的还是心态。外面大车间,机器轰隆,产量节节高。里面“温玉坊”,静悄悄,一天出一件。有徒弟耐不住,问刘大力:“师傅,咱们这么做,有意义吗?外面一天挣十块,咱们一天挣两块五。”

    刘大力正在裁一件衬衫的前片,激光沿着画好的线精准移动。他没抬头,说:“小张,你摸摸这料子。”

    小张摸了摸,滑,糯,温。

    “你以前摸过这样的料子吗?”

    “没有。”

    “那你以前做过这样的衣服吗?”

    “没有。”

    “那不就得了。有些事,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见识。见识过了,你这双手,就值钱了。以后走出去,说你在‘温玉坊’干过,人家得高看你一眼。这,就是意义。”

    小张愣了愣,点头:“师傅,我懂了。”

    两个月,像过了两年。但终于,在八月最后一天,第一百件“温玉”衬衫完成。最后一件是陈师傅亲自做的,从裁到绣到整烫,没让徒弟沾手。浅灰色,云纹在左胸,简洁到极致。挂起来,在“温玉坊”的灯光下,静默,但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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