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225章 另一个世界
    当飞机终于开始降低高度,穿过厚厚的云层,巴黎以一种与滨城截然不同的、带着水光的灰蓝色调,扑面而来。不是滨城那种浑浊的、低垂的灰白,而是更清澈、更湿润的灰蓝。塞纳河像一条蜿蜒的、暗银色的带子,穿城而过,将那些整齐划一的奥斯曼式建筑、密集的灰色屋顶、星星点点的公园绿地,以及远处埃菲尔铁塔纤细的轮廓,温柔地分割、连接。黄昏时分,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在湿润的空气里晕染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朦胧,稠丽,带着一种沉淀的、油画般的质感。机舱广播里,空乘用三种语言温柔地播报着降落信息,法语、英语,最后是中文,声音在平稳下降的轻微失重感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遥远。

    梁文亮几乎是贴在舷窗上,脸几乎要嵌进冰冷的玻璃,贪婪地看着下方这座只在电影、杂志和梦中见过的城市。他的眼睛瞪得极大,呼吸都有些急促,鼻息在玻璃上蒙出一小片白雾,又迅速消散。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巴黎。真的到了。穆勒画廊。“经纬之外”。头等舱。香槟。所有那些闪光的、遥不可及的名词,在这一刻,都化作了舷窗外这片真实的、灯火璀璨的、如同珠宝匣般铺展的城市景观。一种混合着巨大眩晕和不真实感的狂喜,攫住了他。他想欢呼,想大喊,想告诉全世界他来了。他猛地转过头,想抓住保罗的胳膊分享这份激动,却看到保罗依旧紧闭着眼睛,靠在座椅里,脸色在机舱柔和的灯光下,显出一种不正常的、接近透明的苍白,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像是睡着了,但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嘴角,显示出他并未真正安眠,而是陷入某种深重的、无法挣脱的疲惫或不适之中。

    “保罗?保罗!” 梁文亮推了推他,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变调,“我们到了!巴黎!快看!外面!”

    保罗被推得晃了晃,缓缓睁开眼。他的眼神起初是涣散的,没有焦点,过了几秒钟,才逐渐对焦,看向舷窗外。那片在暮色与水汽中铺展开的、灯火璀璨的城市,映入他的眼帘。很美。一种精致的、有序的、与滨城截然不同的、带着距离感的美。没有杂乱的电线,没有灰扑扑的墙面,没有街头小贩的烟火气,只有流畅的线条,和谐的色彩,朦胧的光晕。但他看着这片美景,心里却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种更深的、冰冷的疏离感。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无法打破的玻璃在看一幅画,再美,也与己无关。他胃里的不适感随着飞机的下降而加剧,一阵阵恶心向上翻涌。他强忍着,对梁文亮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然后立刻移开目光,重新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座椅扶手。

    飞机轮胎接触跑道,一阵轻微的颠簸和摩擦声,然后是引擎巨大的反推轰鸣。落地了。巴黎,戴高乐机场。

    之后的流程,像一场加速播放的、无声的梦。廊桥,入境,取行李(他们几乎没有托运行李),一切都高效、有序,指示牌上是陌生的法语和熟悉的英语,空气里弥漫着机场特有的、混合了清洁剂、咖啡和人流的复杂气味。梁文亮像上了发条一样,精神高度亢奋,紧紧跟着指示牌,用磕磕绊绊的英语应对着海关官员程式化的询问,目光却不停地四处打量,贪婪地吸收着这个陌生国度的一切细节:周围旅客的穿着打扮,机场商店橱窗里昂贵的商品,空气中弥漫的香水与咖啡混杂的、属于“西方”的、令人迷醉的气息。保罗则像一个沉默的影子,机械地跟着梁文亮,完成所有步骤,脸上没什么表情,胃里的翻腾感并未减轻,反而因为长途飞行的疲惫和时差的初现而更加严重。他只觉得周围的一切——明亮的灯光,嘈杂的人声,快速的脚步,陌生的语言——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遥远,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嗡嗡回响。

    接机的人准时出现了,是一个穿着黑色羊绒大衣、围着灰色羊绒围巾、四十岁左右、气质干练的法国女人。她举着一个不起眼的电子牌,上面用中文和法文写着“保罗 & 梁”。是汉斯·穆勒的助理事先告知的,画廊安排的地接,苏菲。

    “保罗先生,梁先生,你们好。欢迎来到巴黎。我是苏菲,穆勒画廊的工作人员,负责你们这两天的行程。” 苏菲的中文带着明显的法语口音,但流利清晰。她与他们简短握手,手干燥而有力,目光在他们脸上和身上那过于简单、甚至有些寒酸的行李上快速扫过,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有职业化的、得体的微笑。“车在外面,我先送你们去酒店休息。穆勒先生明天上午十点,在画廊与二位会面,讨论展览细节。”

    她的话简洁明了,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转身引路,高跟鞋在机场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敲击出清脆、稳定的节奏。梁文亮连忙跟上,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好奇地打量着苏菲笔挺的背影和周围的环境,偶尔小声用中文对保罗惊叹:“看,这才叫专业!汉斯先生安排得太周到了!” 保罗只是沉默地跟着,目光低垂,看着自己脚下那双沾着滨城泥点、与机场光洁地面格格不入的旧运动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车子是一辆深色的、内部宽敞洁净的奔驰轿车。司机也是沉默的,接过他们轻飘飘的背包放入后备箱。车内温暖,空气里有淡淡的、高级的皮革和香薰气味,与滨城那辆商务车类似,但更加精致、静谧。苏菲坐在副驾驶,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沿途经过的着名地标——但车速很快,那些着名的建筑、桥梁、广场,只是在车窗外一闪而过,留下惊鸿一瞥的印象,更多是模糊的灯光和流动的色块。梁文亮努力辨认着,试图将眼前的景象与记忆中的图片对应起来,激动不已。保罗只是侧头看着窗外,夜色中的巴黎,像一部快进的、无声的电影,华丽,但冰冷。他感到一种更深的疲惫袭来,不是因为飞行,而是因为这种彻底的抽离。这里的空气,这里的灯光,这里的建筑,这里的语言,甚至这辆车内好闻的气味,都与他无关,与他刚刚离开的那个弥漫着陈旧染料味、米浆味、劣质烟草味的“温玉坊”,是两个完全隔绝的世界。而连接这两个世界的唯一纽带,似乎只剩下他胃里那阵持续不断的不适,和脑海里反复闪回的、那扇紧闭的、飘散着苦涩烟味的门。

    酒店在拉丁区一条安静的小街上,门面不大,但透着老巴黎的精致与低调。深色的木质门框,黄铜门把手擦得锃亮,门廊里灯光柔和。苏菲帮他们办理了入住手续,将两张房卡交给他们,并告知了明天早上接他们的时间。“好好休息。明天见。” 她再次露出职业化的微笑,然后转身,上了等在门外的车,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入巴黎的夜色。

    酒店房间不大,但布置得极为雅致。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柔软的地毯,古典风格的家具,墙上挂着小幅的抽象版画,空气里有淡淡的、高级的织物柔顺剂和古董家具的混合气味。床很软,浴室里的一切都闪闪发亮。梁文亮一进门就甩掉鞋子,把自己扔进柔软得惊人的大床里,满足地叹了口气,随即又弹起来,兴奋地四处查看,摸摸光滑的桌面,看看墙上的画,又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窗外,是巴黎典型的狭窄街道,对面是另一栋奥斯曼式建筑的石墙,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远处,能看见一小片被灯光勾勒出轮廓的教堂尖顶。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巴黎夜晚的空气都吸进肺里。“保罗!你看!我们真的在巴黎了!住这么好的酒店!”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保罗只是把背包放在门边的矮柜上,甚至没有打开。他走到窗边,站在梁文亮旁边,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夜色已深,街道寂静,偶尔有车灯无声地滑过。对面建筑窗户里的灯光,温暖,但遥远。这里的一切都太安静,太整洁,太……不真实。没有染缸,没有竹竿,没有高窗投下的光柱,没有陈旧的染料气味,没有小红和赵晓松怯怯的眼神,没有陈师傅门缝里飘出的、苦涩的烟。只有柔软的地毯,温暖的空气,和窗外这片陌生的、华丽的寂静。他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慌和恶心。他猛地转身,冲进浴室,对着光洁的白瓷马桶,干呕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水不断上涌,烧灼着喉咙。他撑着冰凉的洗手池边缘,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憔悴、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的脸,感到一阵剧烈的陌生。这个人是谁?这个站在巴黎一家精品酒店浴室里,穿着皱巴巴的旧衣服,对着马桶干呕的人,是谁?

    梁文亮听到动静,跑到浴室门口,担忧地看着他:“保罗?你没事吧?是不是晕机还没缓过来?还是时差?”

    保罗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泼脸,冰凉的刺激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直起身,用毛巾擦着脸,避开镜子里的自己,声音沙哑地说:“没事。可能有点累了。”

    “那你赶紧休息!” 梁文亮立刻说,又兴奋起来,“明天还要去见汉斯先生!得养足精神!”

    那一夜,保罗睡得很不安稳。时差是一方面,但更多的,是一种精神上的极端疲惫和混乱。柔软的床垫像陷溺的沼泽,让他无法找到安放身体的支点。一闭上眼,染坊里混杂的气味,陈师傅门缝里飘出的苦烟,那只肮脏的旧陶盆,小红和赵晓松红着眼眶挥手的样子,汉斯·穆勒镜片后平静无波的目光,合同上冰冷的条款,机票上清晰的字迹……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气味,像失控的潮水,在黑暗中汹涌、冲撞。他时而仿佛又站在染坊后院,看着那只破盆;时而又坐在飞机上,看着舷窗外无垠的云海;时而又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看着对面建筑窗户里温暖的灯光,却感到刺骨的寒冷。那扇紧闭的门,像一个巨大的、黑暗的漩涡,在他意识深处不断旋转,仿佛要将他的灵魂也吸进去。他几次在黑暗中猛地惊醒,冷汗涔涔,茫然地瞪着天花板上模糊的浮雕花纹,过了许久,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巴黎,一家陌生的酒店,一个柔软的、不属于他的床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