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血池”碧绿池水散发出的清冽药香,混合着“化淤膏”的辛辣刺鼻,形成一种奇异的气味,萦绕在叶蘅的鼻端。左腿的剧痛并未因昏迷而远离,反而化为无数光怪陆离的噩梦碎片,在她混沌的意识中反复撕扯。
她时而感到自己沉入冰冷刺骨的深海,被无数暗红色的、滑腻的触手缠绕拖拽,向着无底深渊坠去,那深渊尽头,一只布满血丝的、巨大无朋的眼睛,正冷漠地凝视着她;时而又仿佛置身于燃烧的码头,耳边是爆炸的巨响,眼前是冲天火光,汐在火光中转身,灰蓝色的眼眸最后看了她一眼,便被烈焰吞没;沧波的身影在黑暗的地窖中一闪而逝,向她伸出手,却瞬间被扭曲的暗影吞噬……
“呃……咳!”剧烈的咳嗽将叶蘅从噩梦的深渊中强行拉回。喉咙火烧火燎,仿佛有炭火在灼烧,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撕裂般的疼痛。她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眼前模糊一片,只有几团晃动的、柔和的白光。
意识如同沉在粘稠泥沼中的石子,缓慢上浮。耳边传来规律的、轻微的水波荡漾声,还有远处隐约的、沉闷的海浪轰鸣。身下是坚硬的木板,身上盖着粗糙但厚实的、带着海水和鱼腥味的毯子。左腿包裹在厚厚的布条中,传来一阵阵灼热、麻木、又夹杂着针扎般刺痛的复杂感觉,但至少,不再有之前那种冰封碎裂、毒血奔流的濒死剧痛了。
她没死。她还活着。在经历了黑暗洞穴的绝望、血色怒涛的吞噬、以及那几乎将她灵魂都冻结的剧痛之后,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她干涩的眼眶微微发酸。她还活着。希望,哪怕再渺茫,依然存在。
“醒了?”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在近处响起,带着浓重的海边口音。
叶蘅费力地转动眼珠,视线逐渐清晰。她躺在一个宽阔、明亮的洞窟中,身下是铺着厚布的木台,旁边是那个散发着碧绿光芒和草药清香的“净血池”。一个佝偻着背、独眼、满脸皱纹的老头,正蹲在不远处,用一个石臼捣着某种晒干的草药,发出“咚咚”的闷响。正是之前见过的于老头。
“澜……”叶蘅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她想问澜在哪里,想问汐和沧波的消息,想问外面的情况,想问林卫东……
“澜丫头去准备东西了。”于老头头也不抬,继续捣着他的药,“她要去码头那边。你小子命大,‘续命藻’和‘化淤膏’暂时压住了你身上的毒和伤,但只有三天。三天之内,找不到真正的解药,或者找不到办法拔除‘化淤膏’的余毒,你还是个死。”
他的话冰冷直接,没有半分安慰,却让叶蘅彻底清醒过来。三天。只有三天。时间,从未如此奢侈,也从未如此紧迫。
“水……”叶蘅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于老头停下捣药,瞥了她一眼,慢吞吞地起身,从一个陶罐里倒出一碗颜色浑浊、散发着苦涩草药味的黑色汤水,递到她嘴边。“喝。能补充点水分,缓解脏腑灼痛,但味道就别指望了。”
叶蘅没有犹豫,忍着那刺鼻的苦涩气味,小口小口地将一碗汤药喝了下去。药汁入喉,如同吞下一块燃烧的木炭,从喉咙一路灼烧到胃里,带来一阵剧烈的、火烧火燎的痛感。但痛楚过后,却有一股微弱的暖流从胃部散开,缓缓滋养着干涸疼痛的脏腑,让她恢复了一丝力气,喉咙的灼烧感也减轻了不少。
“谢谢……”叶蘅喘了口气,声音依旧嘶哑,但总算能连贯说话。
“谢个屁。”于老头接过空碗,没好气地说,“要谢就谢澜丫头,还有那个不知死活的汐小子。是他们把你从鬼门关拖回来的。老头子我只是不想我这点家当白费。”他顿了顿,独眼上下打量着叶蘅,目光锐利如鹰隼,“丫头,你身上带着的东西呢?汐小子临行前,特意交代,说你有重要的‘证据’,关系到陆上人和我们海民的生死。”
证据。手机。叶蘅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胸口。衣襟内,那个防水的皮囊还在,紧紧贴着皮肤。她松了口气,挣扎着想坐起来去拿,却被左腿的剧痛扯得倒抽一口冷气。
“别乱动!”于老头喝道,“你那腿现在被‘化淤膏’裹着,乱动会散了药力,毒发更快。东西在你身上就成,先好好躺着。澜丫头晚点可能会问你,到时候再说。”
叶蘅不敢再动,重新躺下,目光却紧紧盯着于老头。“于伯……码头那边……到底怎么样了?汐和沧波……还有爆炸……”她急切地想知道更多。
于老头沉默了一下,继续捣他的药,咚咚的闷响在洞窟中回荡。“码头炸了,大火烧了一天一夜,现在还没完全灭。警方和消防围着,外头人进不去,里头人生死不明。澜丫头这次去,是打算从水下摸进去。那地方连着海,水下有排污口和旧水道,她熟悉。”
水下潜入?叶蘅的心揪紧了。码头大火,水下必然浑浊危险,更别说现在外面正是“赤潮”肆虐。“赤潮……外面的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赤潮’来得邪门,猛得很。”于老头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从码头那片爆开的,半天功夫就染红了滨城大半边海。现在外面,天是红的,海是红的,风里都带着毒。海里那些东西……也疯了。你这几天老实待在这儿,哪都别想去。这洞窟有先人留下的阵法,加上‘净血池’的净化气息,那些脏东西不敢轻易靠近。但也只是不敢‘轻易’靠近。真要是被‘赤潮’里那些疯了的大家伙盯上……”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这里也并非绝对安全。
叶蘅躺在木台上,感受着左腿伤口处传来的、被“化淤膏”强行镇压的灼痛,听着于老头单调的捣药声,看着洞窟穹顶上那些散发柔和白光的奇异石头,心中却如同外面的血色怒涛,翻涌不息。三天。码头化为火海废墟。汐的“潮汐信标”濒临破碎。沧波生死未卜。林卫东下落不明。“赤潮”失控爆发,灾难降临。而自己,重伤濒死,被困在这方寸之地,什么也做不了。
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她淹没。
就在这时,洞窟深处传来脚步声。澜回来了。她换上了一身紧身的、闪烁着暗银色金属光泽的、似乎是某种特制鲨鱼皮制成的潜水服,完美勾勒出矫健的身形。背后背着一个比她人还高的、造型奇特的密封金属长筒,腰间和腿上绑着数个皮囊和工具袋,手中还提着一个较小的、似乎是武器匣的金属箱子。她深蓝色的长发被紧紧束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如同深海玄冰般的肃杀。
“准备好了?”于老头停下捣药,问道。
澜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叶蘅,看到她醒来,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关切,但转瞬即逝,恢复了之前的冰冷。“感觉怎么样?”
“还……死不了。”叶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要去码头?”
“嗯。”澜言简意赅,“从水下进去。码头连着海,有废弃的排水管道和地下暗渠,我可以从那里潜入核心区域。汐的‘潮汐信标’最后显示的位置,就在码头地下。沧波最后的传讯,也指向地窖。无论如何,我必须去确认。”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可是……太危险了。外面‘赤潮’那么猛,码头又在着火爆炸……”叶蘅忍不住说道。虽然知道劝不住,但她还是想说。
“我是‘逐浪者’,海洋的怒涛,对我而言既是危险,也是掩护。”澜的声音带着海民战士特有的骄傲和冷静,“而且,我必须去。不仅是为了汐和沧波,也为了查明‘赤潮’提前爆发的真相。于伯的观测显示,污染源很可能就在码头地下。不解决源头,‘赤潮’只会越来越严重,最终吞噬一切。”
她走到叶蘅身边,蹲下身,看着她苍白虚弱的脸。“你的时间不多。我此去,生死难料。如果我回不来,”她从脖子上取下一个东西,是一枚用细绳穿着的、银白色鳞片,形状如同一个小小的波浪,散发着淡淡的蓝光,递给叶蘅,“拿着这个。这是‘逐浪者’的鳞符。如果三天后我没回来,你也撑不住了,就把这个和你的‘证据’,一起交给于伯。他知道该怎么做,至少能想办法,把你的‘证据’和这里发生的一切,用我们的渠道,传出去。”
叶蘅看着那枚温润的、带着澜体温的鳞符,又看看澜那双湛蓝、冰冷、却燃烧着坚定火焰的眼眸,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口。最后,她只是伸出颤抖的手,接过那枚鳞符,紧紧攥在手心。鳞符冰凉,却似乎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让她冰冷的心,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暖意。
“澜……”于老头的声音带着担忧。
澜站起身,对于老头点了点头:“于伯,这里就拜托你了。如果我……回不来,按我们约定好的做。”
于老头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去吧,去吧,小心点。别死了,不然老头子我存的那些好酒,都没人喝了。”
澜没有再说话,只是最后看了叶蘅一眼,然后转身,背着那个沉重的金属长筒,提着武器匣,步伐坚定地走向洞窟另一侧的一个小水潭——那似乎是通往外面海湾的另一个隐蔽出口。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的水道中,只有水波荡漾的声音,在洞窟中轻轻回响。
澜离开了。带着决绝,踏入了那片血色的、燃烧的、充满未知凶险的海域。
洞窟中,只剩下叶蘅和于老头两人,以及“净血池”水波轻荡的声音。气氛,变得更加沉重、凝滞。
叶蘅躺在木台上,手中紧紧攥着澜给的鳞符,目光空洞地望着洞窟穹顶的白光石。左腿的灼痛一阵阵传来,提醒着她时间的流逝。脑海中,汐濒临破碎的信标,沧波被困的求救,林卫东苍白的面容,码头冲天的火光,以及那无边无际、令人绝望的血色汪洋,交织成一幅幅混乱而压抑的画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