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票和碎银子在小桃房间的破旧木匣里，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气息。二百三十两，对于过去的苏瑾和小桃而言，是个遥不可及的天文数字，如今却真实地握在手中。但这心安仅仅持续了一夜。
第二天，苏瑾便强迫自己从初战告捷的喜悦中冷静下来。二百三十两，距离两千两的目标，还差一千七百七十两。这仅仅是漫长还债路上，迈出的第一小步。而且，这第一桶金来得太快太猛，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涟漪必将扩散，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小桃，”苏瑾神色凝重，“这笔钱，大部分不能动。除了购买必要的原材料，我们要开始储备一些现银，以备不时之需。另外，你与顾娘子接触，务必更加小心。”
小桃经历了这次成功，对小姐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闻言立刻点头：“奴婢明白！小姐，顾娘子那边催得紧，特别是那几位预付了定金的千金，几乎天天派人去绣坊询问。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做，但要做得更精细，也更谨慎。”苏瑾铺开一张她让小桃偷偷买来的糙纸，用烧黑的细树枝做笔，在上面勾勒起来。“我们不能只做一种镜子。要根据客户的需求和支付能力，分出不同的档次。”
她一边画一边解释：
“第一等，还是这种清晰度最高的水晶基底镜，数量最少，制作最难，价格也最高，瞄准最顶层的客户。可以接受定制镜框，镶嵌宝石，价格上不封顶。”
“第二等，用品质最好的琉璃片或打磨最光洁的铜镜做基底，清晰度略逊，但远超市面铜镜，作为主力销售产品，满足大部分贵族小姐和富家太太的需求。”
“第三等，可以尝试制作一些小而薄的锡汞齐镜片，镶嵌在随身携带的胭脂盒、粉盒盖内，或者如她们所愿，镶嵌在簪子、手镯上，作为便携的梳妆小镜，开拓新的市场。”
小桃看着纸上小姐画出的各种小巧玲珑的镜子和首饰草图，眼睛发亮：“小姐，您真厉害！这样一来，不同的人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宝镜了！”
“不仅如此，”苏瑾嘴角微扬，带着一丝属于前世商业精英的算计，“我们还要控制出货量和节奏。告诉顾娘子，水晶镜每月最多只出一面，第二等的镜子每月不超过五面，第三等的可以稍多，但也要营造出供不应求的局面。每次出新，让她提前放出风声，吊足那些贵女的胃口。”
饥饿营销，产品差异化，精准定位……这些现代商业手段，被苏瑾巧妙地融入到了古代的奢侈品销售中。
接下来的日子，主仆二人进入了更加忙碌的阶段。有了资金，小桃采购原材料也方便了许多，虽然水银和优质水晶/琉璃片依旧难得，但总算不再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苏瑾则潜心研究更安全高效的制作工艺（尽管无法完全避免水银的危害，但她尽量在通风处操作，并让小桃远离），以及设计各种精美的镜框和镶嵌方式。
她们甚至利用一些边角料，制作了几片指甲盖大小的镜片，镶嵌在了两枚普通的银簪和一枚金戒指上。当小桃看到那枚戒指上清晰映出自己眼眸的小小镜面时，再次惊叹不已。
然而，就在她们埋头苦干，以为一切顺利时，潜在的危机，已经开始悄然滋生。
这天，小桃再次前往与顾娘子约定的茶楼。这一次，顾娘子脸上的兴奋依旧，却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姑娘，货带来了吗？”顾娘子急切地问，目光扫过小桃带来的布包。
小桃将新制作的一面第二等琉璃镜和两枚镶嵌了镜片的银簪取出。顾娘子仔细验看，满意地点点头，尤其是对那两枚巧思的银簪赞不绝口：“好！太好了！这等精巧玩意，那些小姐们定会喜欢！”她熟练地结算了上次的尾款和这次的预付定金，又是一笔近百两的银子入手。
但交割完毕，顾娘子却没有立刻让小桃离开，而是压低声音道：“姑娘，有件事，得提醒你家主人一声。”
小桃心里一紧：“顾娘子请说。”
“这几日，除了来询问镜子的客人，绣坊里还来了几个生面孔。”顾娘子眉头微蹙，“他们不像寻常买绣品的客人，倒像是……打听事的。旁敲侧击地问这宝镜的来历，问我是否认识制作镜子的工匠。虽然被我搪塞过去了，但我总觉得……来者不善。”
小桃的心猛地沉了下去：“知道是什么人吗？”
顾娘子摇头：“不清楚，穿着普通，但眼神精明，不像普通人家的仆役。我担心，是这宝镜的风声传开，引起了某些大人物的注意，或者……是同行眼红，想来探听底细。”
她看着小桃，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姑娘，回去务必禀告你家主人。这‘琉璃宝镜’利润惊人，眼红的人绝不会少。往后我们交接要更加隐蔽，出货也要更小心。若是被那些有权有势的盯上，恐怕……”
后面的话顾娘子没说完，但小桃已经明白其中的凶险。她们这是在虎口夺食！一旦被真正有势力的人发现这镜子背后的巨大利益，以及制作方法的“薄弱”环节（比如，她们主仆二人势单力孤），后果不堪设想！轻则强取豪夺制作秘方，重则……杀人灭口，吞并所有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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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白着脸，匆匆回到小院，将顾娘子的警告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苏瑾。
苏瑾听完，沉默了片刻。窗外天色渐暗，将她的侧脸映衬得有些晦暗不明。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财富从来都与风险并存，尤其是在这缺乏知识产权保护的古代社会。
“小姐，怎么办？要不……我们停一停？”小桃声音发颤，充满了恐惧。
“停？”苏瑾转过头，眼神在暮色中锐利如刀，“停下，我们拿什么还‘千金阁’的债？七日期限已过，他们虽未立刻发难，但绝不会善罢甘休。停下，就是等死。”
她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缓缓踱步：“我们不能停，但必须改变策略。”
“第一，加快赚钱速度。在风险彻底爆发前，尽可能多地积累本金。不仅要卖镜子，我们或许……可以开始考虑提前偿还部分高利贷，至少先支付一部分利息，稳住他们，争取更多时间。”
“第二，寻找退路和靠山。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顾娘子这条线要继续，但要准备第二条，甚至第三条销路。同时，我们要开始留意，有没有可能借助某些‘合法’的势力，来庇护我们。比如……将镜子的部分利益，让渡给某个我们得罪不起，但或许能讲点规矩的权贵？或者，寻找一个合适的合伙人，分担风险？”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保密必须升级。从今天起，所有原材料采购，你不能再亲自经手。想办法物色一两个外面看似可靠、但与我们没有直接关联的闲汉，通过他们辗转购买，我们多付些钱，但要确保他们不知道最终东西送到了哪里。制作镜子的废料，尤其是含有水银的，必须小心处理，深埋或者用特殊方法销毁，绝不能留下痕迹。”
苏瑾一条条分析，思路清晰，仿佛又回到了前世指挥若定、应对商业危机的时刻。恐惧解决不了问题，唯有冷静布局，才能于危局中求得一线生机。
小桃听着小姐条分缕析的安排，慌乱的心渐渐安定下来。是啊，不能停，停下就是死路。既然退无可退，就只能迎难而上。
“奴婢明白了！”小桃用力点头，“奴婢会想办法去找可靠的人采购原料，处理废料也会更加小心。”
主仆二人正说着，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婆子略显尖锐的嗓音：“三小姐在吗？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嫡母王氏？
苏瑾和小桃对视一眼，心中同时一凛。王氏平日里对她们这些庶女不闻不问，除非年节或者有什么需要她们当背景板的场合，否则绝不会主动召见。今天突然叫她过去，所为何事？
苏瑾快速扫视了一眼房间，确认没有任何制作镜子的工具和材料暴露在外，只有几件半旧的绣活摆在显眼处。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疑虑和一丝不安，整理了一下略显寒酸的衣裙，对门外应道：“来了。”
她低声对小桃嘱咐：“我去去就回。你看好家，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不回来，你绝不能离开院子。”
小桃紧张地点头。
苏瑾打开房门，看到外面站着的是嫡母身边的两个粗使婆子，脸上带着惯有的、对庶出主子那点表面的恭敬，眼神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轻视。
“嬷嬷，不知母亲唤我何事？”苏瑾垂下眼睑，做出原主那副怯懦温顺的样子。
其中一个婆子皮笑肉不笑地道：“老奴也不知，夫人只是让三小姐过去说话。三小姐请吧。”
苏瑾不再多问，默默跟在婆子身后，朝着嫡母所住的正院走去。心中却飞速盘算着：是镜子的事走漏了风声？不可能，顾娘子那边刚有异动，府内不应如此快知晓。那是日常的刁难？还是……与那笔要命的债务有关？“千金阁”的人，找到府里来了？
各种可能性在她脑中闪过，每一种都让她心头沉重。这深宅大院，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来到正院，比起苏瑾那破旧的小院，这里可谓雕梁画栋，陈设奢华。嫡母王氏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雕花椅上，穿着绛紫色缠枝莲纹的缎面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点翠头面，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威严。她的身旁，坐着打扮得花枝招展、满脸看好戏神情的嫡姐苏瑶。
“女儿给母亲请安。”苏瑾依着记忆里的规矩，屈膝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王氏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腕上的翡翠镯子，没有立刻叫起，目光在苏瑾身上扫了一圈，那目光带着审视，仿佛在掂量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过了好几息，她才淡淡开口：“起来吧。”
“谢母亲。”苏瑾站直身体，依旧垂着眼，做出恭敬聆听的姿态。
“叫你过来，是有件事要问问你。”王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力，“前几日，瑶儿丢了一支赤金嵌红宝的蝴蝶簪子，是她舅舅从江南捎来的，价值不菲。她院里院外都找遍了，也没寻见。你可曾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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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瑾心中冷笑，原来是这等栽赃陷害的老把戏。原主记忆中，没少被这对母女用类似的手段磋磨。她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慌和委屈，声音细弱：“回母亲，女儿不曾见过大姐的簪子。女儿平日除了给母亲请安，极少出院门，更不曾去过大姐的院子。”
苏瑶立刻尖声道：“你没去过？谁知道你是不是偷偷溜进去的！府里就你最穷酸，见了那么好的簪子，起了贪念也不足为奇！”
苏瑾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光（她努力憋出来的），看向王氏，语气带着哽咽却坚持：“母亲明鉴！女儿虽愚钝，却也知礼义廉耻，绝不敢行此鸡鸣狗盗之事！若母亲不信，可派人去女儿院里搜查，以证女儿清白！”
她赌王氏不会真的为了一支莫须有的簪子大张旗鼓地搜查一个庶女的房间，毕竟传出去对苏家的名声也不好。而且，她院里确实干净，除了那匣子不能见光的银子，没有任何超出她身份的东西。
果然，王氏皱了皱眉，似乎对苏瑶的急躁有些不满，她摆了摆手：“罢了，一支簪子而已，许是瑶儿你自己不小心落在哪里了，或是被哪个手脚不干净的丫头摸了去，再仔细找找便是。为这点小事兴师动众，像什么样子。”
她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在苏瑾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不过，瑾儿，我近日倒是听下人说，你院里的丫鬟小桃，似乎往外头跑得勤了些？可是你吩咐她去做些什么？”
来了！果然还是引起了注意！
苏瑾心头一紧，但脸上依旧维持着惶恐：“回母亲，是女儿前些日子病了一场，身子一直不爽利，让小桃出去抓了几副药回来调理。许是因此跑得勤了些，惊扰了母亲，是女儿的不是。”她说着，又屈膝行了一礼。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原主体弱，经常吃药，府里人都知道。
王氏盯着她看了片刻，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但苏瑾伪装得太好，那副病弱怯懦的样子与原主一般无二。最终，王氏似乎失去了兴趣，挥挥手道：“既如此，就好生养着吧。没什么事就回去吧，记住，安分守己，莫要生出什么事端来。”
“是，女儿谨记母亲教诲。”苏瑾恭敬地应下，慢慢退出了正院。
直到走出那令人窒息的院落，回到自己偏僻的小院，苏瑾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小桃早已等在门口，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小姐，没事吧？夫人找您做什么？”
苏瑾摇摇头，走进屋内，关好房门，脸色才沉了下来：“没什么，还是老一套，找茬立威罢了。但她们已经注意到你经常外出，这是警告。”
小桃脸色发白：“那……那我们……”
“无妨，她们暂时没有证据，只是怀疑。”苏瑾冷静道，“但我们的动作必须要更快了。内宅的视线，外界的窥探，还有‘千金阁’那把悬在头顶的刀……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危机如同暗夜中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但她苏瑾，绝不会坐以待毙。
“小桃，明天你去见顾娘子，除了交货，再向她打听一件事……”
夜色中，苏瑾的眸光比星辰更亮，也更冷。她必须在这各方势力交织的罗网合拢之前，找到那个最关键的生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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