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踪事件像一盆冷水，将因资金积累而带来的些许暖意彻底浇灭。苏瑾知道，“千金阁”或者别的什么人，已经失去了耐心，准备收网了。留给她的时间，可能比想象的更少。
“小姐，四海商行那边，顾娘子说可以试着牵线，但那边架子大，能不能成，什么时候能见，都说不准。”小桃带回来的消息并不乐观，“顾娘子还说，她隐约听说，‘千金阁’的背后，似乎也和某个城防营的军官有点关系，所以行事才那么肆无忌惮。”
城防营？苏瑾的心又是一沉。这意味着对方不仅拥有地下世界的暴力，还可能牵扯到官面的力量。自己一个深闺庶女，在这种力量面前，如同蝼蚁。
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虚无缥缈的“四海商行”上。必须做最坏的打算，行最险的一步棋。
“小桃，把我们所有的现银和银票都拿出来清点。”苏瑾的声音异常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小桃连忙将藏在不同隐蔽处的银钱都取了出来，仔细清点：“小姐，现银八十二两，银票……一千四百五十两。总共一千五百三十二两。”
一千五百三十二两。距离最初的两千两本金，还差四百六十八两。但这只是本金，按照“千金阁”的算法，利滚利之下，如今需要偿还的总额恐怕早已超过三千两。
“取出五十两现银备用。剩下的，全部带上。”苏瑾下令。
“全部……带上？”小桃惊愕，“小姐，您是要……”
“去‘千金阁’。”苏瑾站起身，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不等他们来找我们了。我们主动上门，做最后的了断。”
“可是小姐！他们那么凶，还有城防营的关系！我们带着这么多钱去，不是羊入虎口吗？”小桃吓得脸色惨白。
“是不是虎口，去了才知道。”苏瑾冷笑一声，“正因为他们凶，有关系，我们才更要主动。被动等待，只有死路一条。主动出击，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她看着小桃，语气不容置疑：“记住，我们不是去求饶的，是去谈判的。带上所有的钱，就是我们的底气。你要做的，就是跟紧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慌，一切看我眼色行事。”
苏瑾换上了一身半新不旧、但浆洗得干净的衣裙，头发简单地挽起，未施粉黛。她不需要华丽的装扮，她需要的是冷静的头脑和谈判的气势。她将银票仔细藏在贴身的暗袋里，让小桃拿着那五十两现银和几件之前留下的、不算扎眼的小银饰。
主仆二人，带着全部的身家，再次走向了那条位于城南、鱼龙混杂的巷子。
“千金阁”依旧门庭冷落，但当苏瑾和小桃走进去时，那打盹的伙计立刻警觉起来，眼神不善地打量着她们。
“叫李管事出来。”苏瑾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与她怯懦庶女的外表格格不入。
那伙计愣了一下，似乎被她的气势所慑，嘟囔了一句，还是进去通报了。
很快，李管事摇着他那干瘦的身躯走了出来，看到苏瑾，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那种惯有的、令人不适的笑容：“哟，今儿是什么风，把苏小姐您这位正主给吹来了？可是筹到剩下的银子了？”他的目光扫过小桃手里那个看起来并不鼓囊的包袱，带着一丝轻蔑。
苏瑾没有理会他的嘲讽，直接走到柜台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李管事，我是来解决问题的。”
“解决问题？好啊！”李管事嘿嘿一笑，“两千两本金，加上这几个月的利钱，零头给您抹了，一共三千五百两。苏小姐是现银还是银票？”他故意报出一个天文数字，意图吓住对方。
小桃在一旁听得倒吸一口凉气，手心里全是冷汗。
苏瑾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淡淡地说：“李管事，开门做生意，求的是财，不是命。若我真有三千五百两，今日也不会站在这里与你废话。我若没有，你逼死我，除了惹上一身骚，又能得到什么？苏家就算再不待见我，我好歹也姓苏，我若不明不白死了，你猜我那位要面子的父亲，会不会为了维护苏家的颜面，查上一查？”
李管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一向怯懦的苏家庶女，竟然如此牙尖嘴利，直接点破了其中的关窍。确实，逼死官家小姐，哪怕是庶出，也是件麻烦事，东家并不希望闹大。
“苏小姐这话说的，”李管事干笑两声，“我们可是有借据的，白纸黑字……”
“借据是真，但利息是否合规，李管事心里清楚。”苏瑾打断他，从袖中（实际是从贴身暗袋）抽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放在柜台上，“这里是一百两。”
李管事看着那张银票，不明所以。
“这是买一个心平气和谈话机会的钱。”苏瑾看着他，眼神锐利，“李管事，我们不必绕圈子。我今日带来的，是我能拿出的全部。你若同意，我们便按我的方案了结此事。你若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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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带着一股寒意：“那我立刻转身就走。这一百两，就算喂了狗。至于剩下的债务，你们尽管去苏府告发。但我可以保证，你们一分钱都拿不到，还会惹上无尽的麻烦。我苏瑾烂命一条，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可你们‘千金阁’和背后的东家，想必还是希望安安稳稳地赚钱吧？”
软硬兼施，釜底抽薪！
李管事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他混迹江湖多年，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如此威胁，而且这威胁，竟然直击要害！她不怕死，或者说，她摆出了不怕死的姿态！这就难办了。更重要的是，她竟然真的又拿出了一百两！她到底有多少钱？她的钱从哪里来的？这背后的谜团，让李管事既忌惮又贪婪。
他死死盯着苏瑾，试图从她脸上找出破绽，但苏瑾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一潭深水，看不到底。
“……你能拿出多少？”半晌，李管事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这意味着，他妥协了，愿意谈了。
苏瑾心中稍稍一松，知道最关键的一步迈过去了。她示意小桃将那个包袱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剩下的银票和那五十两现银，以及几件小银饰。
“这里是一千四百两银票，五十两现银，加上刚才的一百两，还有这几件小玩意，折价算十两。一共一千五百六十两。”苏瑾清晰地说道，“这是我所有的钱。我用这一千五百六十两，买回我那两千两本金的借据，以及所有利息，一笔勾销。”
“一千五百六十两，就想抵两千两的本金和这么久的利息？苏小姐，你这算盘打得也太精了吧！”李管事气极反笑。
“李管事，”苏瑾不为所动，“账不是这么算的。若没有我今日主动前来，你们或许能逼死我，但能拿到多少？十两？二十两？恐怕连一百两都拿不到。现在，你凭空得到一千五百六十两现银，几乎追回了全部本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难道非要鸡飞蛋打，人财两空？”
她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带着一种蛊惑力：“拿着这一千五百六十两，你们没有任何损失，几乎白赚了这笔生意的利润（虽然比预期少）。而若坚持三千五百两，你们可能什么都得不到，还要惹上麻烦。李管事是聪明人，该怎么选，应该很清楚。”
李管事的脸色变幻不定。他不得不承认，苏瑾说的是事实。放高利贷是为了求财，不是为了结仇。能几乎收回本金，在东家那里已经可以交代了。若是真逼出人命，东家反而会怪他办事不力。
而且……他看着眼前这个镇定得不像话的少女，心中那股探究其财源的欲望越发强烈。或许，留下这份“香火情”，日后还能从她身上榨出更多油水？
权衡利弊，不过瞬息之间。
李管事忽然哈哈一笑，脸上的阴沉一扫而空，变得和煦起来：“苏小姐真是女中豪杰，胆识过人！佩服，佩服！也罢，就当交个朋友，我李某人今天就卖苏小姐这个面子！”
他转身从后堂取出那张按着原主手印的借据，当着苏瑾的面，又写下一张“债务两清”的凭证，双方画押。
“苏小姐，银货两讫，从此两不相欠。”李管事将借据和凭证递给苏瑾，笑容可掬，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
苏瑾仔细检查了借据和凭证，确认无误，小心地收好。那薄薄一张纸，此刻却重逾千斤，代表着自由和新生。
“多谢李管事成全。”苏瑾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带着小桃走出“千金阁”那昏暗的门扉，重新站在阳光之下，苏瑾才感觉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方才的镇定自若，大半是强装出来的。与虎谋皮，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小……小姐……我们……我们真的……自由了？”小桃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是后怕，又是狂喜，几乎站立不稳。
“暂时……自由了。”苏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压在心口近两个月的那座名为“债务”的大山，终于被搬开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感席卷全身。
但她知道，事情远未结束。
“千金阁”虽然暂时打发掉了，但李管事最后那意味深长的笑容，表明他并未死心。
镜子的生意树大招风，安阳郡主的名头能护一时，不能护一世。
四海商行那边，尚无音讯。
而苏府内，嫡母的猜忌也并未消除。
前路，依然遍布荆棘。
然而，无论如何，她终于卸下了最沉重的一副枷锁，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和起步资金。
“走吧，小桃，我们回家。”苏瑾挺直了脊背，目光投向远处熙攘的街道，那里有未知的风险，也有无限的可能。
她苏瑾的穿越人生，在还清了这要命的第一笔“贷款”后，才算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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