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王府赏花宴的日子，转眼即至。
苏瑾穿着一身藕荷色净面杭绸褙子，下系月白绫裙，料子不算顶好，却是小桃连夜熨烫得一丝褶皱也无。头发挽了个简单的垂鬟分肖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并两朵小小的淡紫色绢花，通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这身打扮，放在珠光宝气的贵女堆里，堪称寒素，却也干净清爽，恰好符合她庶女的身份，不至于抢了嫡姐苏瑶的风头，更不至于因过于出挑而成为众矢之的。
临行前，王氏难得“开恩”，命人送来一对成色普通的珍珠耳坠，语气带着施舍：“戴上吧，免得让人说我苏家亏待了庶女。”
苏瑾恭敬接过，道了谢，却并未立刻戴上。她知道，这不过是王氏维持表面功夫，顺便敲打她莫要忘了自己身份的手段。
马车摇摇晃晃驶向端王府。苏瑶一身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满头珠翠，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与得意，时不时瞥一眼身旁沉默寡言、衣着朴素的苏瑾，眼中闪过轻蔑。
端王府邸，朱门高墙，气派非凡。下了马车，早有衣着体面的婆子丫鬟引路。穿过重重仪门，但见园内奇花异草，假山流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处处彰显着皇家的富贵与威仪。早已有不少锦衣华服的男男女女穿梭其间，言笑晏晏，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与脂粉香气。
苏瑾垂眸敛目，安静地跟在王氏与苏瑶身后，姿态恭顺，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快速扫过四周环境与人物。她看到不少之前在顾娘子口中听说过的面孔，皆是京中顶级的权贵子弟和闺秀。
王氏带着她们先去拜见了端王妃。王妃雍容华贵，态度还算温和，略问了几句家常。倒是一旁的安阳郡主，目光在苏瑾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探究，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拜见完毕，王氏便带着苏瑶去与相熟的夫人小姐们寒暄，有意无意地将苏瑾晾在了一边。这正是她们惯常的手段，让她无人理睬，自惭形秽。
苏瑾乐得清静，寻了个靠近水榭、相对僻静的角落坐下，默默观察着场中众人。她看到苏瑶很快便融入了一群贵女中，言谈甚欢，只是那笑容里带着刻意与讨好。
“哟，这不是苏家三小姐吗？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响起。
苏瑾抬头，见是两位打扮娇俏的少女走了过来，语气带着明显的奚落。她认得，这是光禄寺少卿家的双胞胎女儿，张茹、张芸，素来与苏瑶交好，没少跟着一起挤兑原主。
“两位张小姐安好。”苏瑾起身，微微屈膝，礼数周全，态度却不卑不亢。
张茹用团扇掩着嘴，笑道：“苏三小姐今日这身打扮……倒是别致。可是府上近来手头紧？若有什么难处，大可跟我们姐妹说说，或许能帮衬一二？”她这话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附近几位竖着耳朵听闲话的小姐听得清楚，引来几道意味不明的目光。
苏瑶在不远处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眼中闪过幸灾乐祸，却并未过来解围，反而与身边人说得更加起劲，显然是想看苏瑾出丑。
若是原主，此刻怕是早已面红耳赤，无地自容。但苏瑾只是抬眼，平静地看向张氏姐妹，唇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仿佛不解其意的笑意：“劳张小姐挂心。苏瑾身为女子，只需谨守本分，安于室家，衣食用度自有父母兄长操心，何来手头紧一说？倒是张小姐如此关怀他人用度，这份心思，着实令人感动。”
她语气温和，话语却像软钉子，轻轻巧巧地将“手头紧”的质疑反弹了回去，反而暗指对方多管闲事，心思不正。
张茹没料到她会如此回应，一时噎住，脸色有些难看。张芸见状，立刻帮腔，目光落在苏瑾空荡荡的手腕和发间：“苏三小姐倒是会说话。只是这赏花宴，各家小姐谁不精心打扮？苏三小姐这般素净，莫非是觉得端王府的宴会，不值得你费心装扮吗？”
这话就有些恶毒了，直接上升到对王府不敬的高度。
周围隐隐有抽气声传来。苏瑶也捏紧了帕子，有些紧张地看向这边，生怕被牵连。
苏瑾心中冷笑，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委屈，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怯意：“张二小姐言重了！端王府花宴，能得王妃娘娘恩准前来，已是苏瑾天大的荣幸，岂敢有丝毫不敬之心？只是……只是母亲常教导，女子德言容功，德在首位。容貌衣饰，不过是锦上添花，过犹不及。苏瑾愚钝，不敢在诸位姐姐面前卖弄，只求不失礼数便好。”
她这番话，既抬出了嫡母王氏做挡箭牌（虽然王氏绝无可能说这话），又强调了“德行”的重要性，将自己打扮素净的原因归结于恪守妇德、不敢张扬，瞬间将张氏姐妹置于了“只重外表、不重德行”的尴尬境地。
果然，旁边几位年纪稍长、气质沉稳的小姐闻言，看向张氏姐妹的目光便带上了几分不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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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氏姐妹气得脸色涨红，却又无法反驳，总不能说注重德行不对吧？正要再寻由头发难，一个清越含笑的声音插了进来：
“好一个‘德在首位’！苏三小姐倒是见解不凡。”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安阳郡主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她今日穿着一身石榴红遍地金通袖袍，明艳照人，身边还跟着几位气度不凡的贵女。她目光落在苏瑾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张氏姐妹见郡主发话，顿时噤声，悻悻地退到一旁。
安阳郡主走到苏瑾面前，打量着她，笑道：“方才远远听见你们说话，苏三小姐不仅心思灵巧，这口齿也伶俐得很。本郡主倒是好奇，能说出这般道理的，平日里都读些什么书？”
这话问得随意，却让周围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一个庶女的学识，往往决定了她的眼界和地位。
苏瑾心中微动，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她再次屈膝行礼，声音清晰而沉稳：“回郡主的话，臣女愚钝，不过识得几个字，略读过几本《女诫》、《内训》，知晓些为人处世的浅显道理罢了，不敢当郡主‘见解不凡’之赞。方才所言，不过是谨记母亲平日教诲，鹦鹉学舌而已。”
她依旧将功劳推给王氏，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既回答了问题，又全了礼数，更显得谦逊知礼。
安阳郡主眼中笑意更深，这苏三小姐，果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她不再追问读书的事，转而似不经意地问道：“说起来，前些日子顾娘子给本郡主看的那面琉璃宝镜，当真是巧夺天工，清晰无比，不知苏三小姐可曾见过？”
来了！终于问到了镜子！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苏瑾身上，连不远处的王氏和苏瑶也紧张地望了过来。苏瑶更是捏紧了拳头，眼中满是嫉妒与不安。
苏瑾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一丝好奇：“琉璃宝镜？臣女孤陋寡闻，未曾得见。只听丫鬟们私下议论，说是海外来的稀罕物，清晰得能照见毛孔，可是真的？若有机会，臣女也真想开开眼界呢。”她语气真挚，带着少女天然的好奇，看不出丝毫作伪。
安阳郡主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那双眸子清澈见底，只有纯粹的好奇，并无半分闪躲或心虚。郡主心中疑窦稍减，难道这苏瑾真的与那镜子无关？只是顾娘子机缘巧合得来的？
她笑了笑，不再追问，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玳瑁匣子，轻轻打开，里面正是苏瑾精心制作的那面可以开合的掌中镜：“便是此物了。苏三小姐若有兴趣，不妨一看。”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声。那镜子光洁如水面，清晰地映照出周遭景物，比她们用惯了的铜镜不知强了多少倍！几位贵女忍不住凑上前细看，眼中满是惊艳与渴望。
苏瑾也适时地露出震惊与赞叹的表情，仿佛第一次见到这等奇物：“果然……果然名不虚传！当真如传闻一般，是仙家宝物！”她表现得与其他初次见到的贵女并无二致。
安阳郡主满意地合上镜子，意味深长地看了苏瑾一眼：“确实是件难得的宝贝。本郡主很是喜欢。”她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邀请道，“苏三小姐谈吐不俗，本郡主瞧着投缘。若不嫌弃，日后可常来王府陪本郡主说说话。”
此言一出，满场皆静！
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看向苏瑾。一个五品小官的庶女，竟得了安阳郡主青眼，被邀请常来王府？这是何等殊荣！
王氏的脸色瞬间变得复杂无比，既有惊愕，更有一种算计的光芒闪过。苏瑶则脸色煞白，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眼中是几乎要溢出来的嫉妒与怨毒。
苏瑾心中亦是波澜起伏。她知道，这并非单纯的赏识，而是郡主进一步的试探，也是抛出的一个诱饵。但她不能拒绝。
她压下心绪，恭敬地深施一礼，语气带着受宠若惊的惶恐与感激：“郡主厚爱，臣女惶恐！能得郡主青眼，是臣女几世修来的福分。只是臣女资质鲁钝，恐言语无味，惹郡主烦忧。”
“无妨，本郡主就觉得你说话有趣得紧。”安阳郡主挥挥手，语气笃定，“此事就这么定了。”
赏花宴尚未结束，苏家三小姐得了安阳郡主另眼相看的消息，已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王府花园。
苏瑾依旧安静地坐在角落，但投向她的目光，已与来时截然不同。有好奇，有探究，有羡慕，更有深深的忌惮。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在苏家的处境，乃至在整个京城贵女圈中的位置，都将发生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危机与机遇，如同双生之花，在这王府盛宴上，同时为她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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