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娘娘的口谕，如同给玉容斋镀上了一层璀璨夺目的金身。一夜之间，“御用”、“贡品”的光环加持，使得玉容斋门前车水马龙，权贵云集，已非寻常脂粉铺子可比。订单如雪片般飞来，不仅限于京城，连带着江南、北地的一些大商户，也纷纷派人前来，试图洽谈分销事宜。
苏瑾并未被这泼天的富贵和名声冲昏头脑。她深知，行至高处，风必摧之。此刻的玉容斋，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已站在了风口浪尖，无数双眼睛在明处暗处盯着，等待着它行差踏错。
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再次严格把控品质与数量。进宫贡品的标准被定为玉容斋的最高准则，所有对外销售的产品，皆以此为准绳，绝不因需求量大而丝毫降低要求。同时，她顶住了安阳郡主希望迅速扩大生产、抢占市场的建议，坚持“限量发售”，维持着那份来之不易的“稀缺性”与“神秘感”。
“郡主殿下，”苏瑾对前来商议的安阳郡主诚恳分析，“物以稀为贵。如今玉容斋风头正盛，若盲目扩产，遍地皆是，反倒失了格调，与寻常铺子何异？且树大招风，我们更需谨慎，步步为营。维持现状，控制产量，既能保持利润，也能避免成为众矢之的。”
安阳郡主虽有些急于求成，但也非不明事理之人，细想之下，觉得苏瑾所言确有道理，便也按下心思，只催促工坊务必保证贡品和高端定制的供应。
然而，麻烦并未因她们的谨慎而消失，反而以另一种更隐蔽的方式袭来。
这日，苏瑾正在核对一批即将送往永嘉公主府的定制口脂，小桃拿着一封没有署名的拜帖，脸色古怪地走了进来。
“小姐，门外来了个老先生，递了这帖子，说是……‘故人之后’，想与您一见。”
故人之后？苏瑾心中疑惑，她在京城何来故人？她接过拜帖打开，里面并无署名，只龙飞凤舞地写着一行字：“闻君善治香，欲求‘海外仙方’，价随君开。”
海外仙方？！
苏瑾瞳孔微缩，心头剧震！这指的是“琉璃宝镜”！对方不仅知道镜子的存在，甚至可能猜到了与她有关！而且语气如此笃定，直接找上门来，绝非寻常人物！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对小桃道：“请那位先生到后院厢房。”
片刻后，一位身着寻常青布长衫，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清澈锐利的老者，在小桃的引领下走了进来。他步履从容，气度沉静，虽衣着朴素，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
“老朽姓墨，冒昧来访，还望苏管事见谅。”老者拱手，声音平和，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苏瑾脸上，带着审视与探究。
“墨老先生客气了，请坐。”苏瑾心中警惕提到最高，面上却不露分毫，亲自斟了茶，“不知老先生所言‘海外仙方’，是何意？苏瑾愚钝，还请明示。”
墨老先生微微一笑，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杯，轻轻嗅了嗅茶香，缓缓道：“苏管事年纪轻轻，便能将这玉容斋经营得风生水起，更得宫中青眼，实在令人佩服。只是，老夫听闻，苏管事此前，似乎还擅长另一门……更为了不得的技艺？”
他话语不急不缓，却字字敲在苏瑾心上。
苏瑾心念电转，知道否认已是徒劳。对方能精准地找上门，并用“海外仙方”暗指，必然是掌握了确切的线索。是四海商行泄露的？还是……那个失踪的哑婆子背后，另有其人？
她放下茶壶，抬眼迎上老者的目光，眼神坦然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老先生消息灵通。不瞒您说，那所谓‘仙方’，并非苏瑾所有，乃是一位避世前辈所传。只是前辈性情孤高，早已云游四海，不知所踪，并严令不得外传。苏瑾不敢违背前辈嘱托，更不敢以此牟利，故而早已不再制作。如今，苏瑾只想安心经营这玉容斋，报效郡主知遇之恩。”
她再次搬出那虚构的“前辈”作为挡箭牌，态度诚恳，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墨老先生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不置可否。半晌，他才悠悠开口：“苏管事一片赤诚，老夫感佩。只是，怀璧其罪。有些东西，即便你想藏，也未必藏得住。四海商行此次在你手上吃了大亏，你以为，他们会就此罢休吗？”
他话锋一转，竟直接点破了四海商行与伪方之事！
苏瑾心中再震，面上却不动声色：“老先生此言何意？四海商行之事，苏瑾略有耳闻，但与他们并无瓜葛。商场竞争，各凭本事罢了。”
“好一个各凭本事。”墨老先生轻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那你可知，四海商行背后东家，与宫中国舅爷，乃是姻亲？”
国舅爷！皇后娘娘的兄弟！
苏瑾只觉得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四海商行竟然有如此背景！难怪他们行事如此肆无忌惮！自己用伪方让他们损失惨重，他们岂会善罢甘休？若是借助国舅爷的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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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她微微变化的脸色，墨老先生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他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苏管事是聪明人。玉容斋如今看似风光，实则危如累卵。皇后娘娘的赏识是护身符，却也是催命符。不知有多少人，正等着你出错，好将你取而代之，甚至……借此打击你背后的端王府。”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玉容斋繁华的景象：“老夫今日前来，并非为难于你。只是惜才，不忍见你年纪轻轻，便卷入这无谓的纷争，最终落得个黯然收场。那‘仙方’之事，你可继续守口如瓶。但玉容斋……你需要一个更稳妥的靠山，一个，连国舅爷也要掂量几分的靠山。”
苏瑾心跳如鼓，脑中飞速运转。这墨老先生究竟是何人？他透露这些惊人内幕，目的何在？是真的惜才，还是另有所图？他口中的“更稳妥的靠山”，又是指什么？
“老先生金玉良言，苏瑾感激不尽。”她稳住心神，谨慎回应，“只是苏瑾人微言轻，郡主殿下已是天大的倚仗，不敢再有非分之想。”
墨老先生转过身，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端王府自然是好的。但有些风雨，端王府也未必能全然遮挡。你好自为之吧。若他日想通了，可去城西‘墨韵斋’寻我。”
说完，他不再多言，拱手一礼，便飘然离去，留下满室茶香与一腔疑云。
苏瑾独自坐在厢房中，指尖冰凉。墨老先生的话，如同在她刚刚攀上的云端，泼下了一盆冰水。
四海商行与国舅爷的关联，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皇后的赏识是机遇，更是巨大的风险。而那位神秘的墨老先生，以及他暗示的“更稳妥的靠山”……
她原本以为，凭借超越时代的见识和安阳郡主的支持，足以在这古代商界站稳脚跟。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在这个皇权至上、关系盘根错节的时代，纯粹的商业才能，在绝对的权力面前，是何等的脆弱。
锦绣丛中，步步杀机。
她必须尽快弄清楚，那墨老先生是敌是友，他背后的势力又是什么。同时，她也需要重新评估与安阳郡主，乃至端王府的关系。
玉容斋这艘船，驶入了更深、更暗的水域。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谋定而后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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