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鱼”与“迅鸟”两艘快船,如同穿越冥河的渡舟,在弥漫着异样气息、漂浮着残骸与尸首的浑浊海域拼死前行。没有罗盘指引,他们只能依靠水手长对星象的最后记忆、对洋流方向的触感,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求生欲来导航。天空始终笼罩着一层不祥的灰黄色阴霾,不见日月,唯有偶尔从云隙透下的、惨淡的光斑,短暂照亮前方诡谲的海面——那里时而平静得令人心悸,时而又毫无征兆地翻涌起夹杂着暗蓝色“星光”泡沫的乱流。
他们遭遇了数次小规模的、短暂的能量扰动:海面突然局部沸腾冒泡;空气中骤现细碎的静电火花,灼伤裸露的皮肤;磁力混乱导致铁器短暂失控。每一次都让船上的水手心惊肉跳,唯恐引发更大的灾难。但他们没有退路,只能将帆张到极限,桨橹齐动,以最快的速度逃离这片梦魇般的核心区域。
一天一夜不眠不休的亡命航行后,前方海水的颜色终于逐渐恢复正常,那股刺鼻的异味和无处不在的低沉“潮音”也减弱到了几乎不可闻的程度。当熟悉的、属于外海的深蓝色重新映入眼帘,当久违的海鸟鸣叫着掠过桅杆,劫后余生的水手们几乎要瘫倒在甲板上。
“找最近的烽燧,或者渔村!快!”带队的把总嗓音嘶哑,嘴唇干裂出血,眼中却燃着熊熊火焰。
他们最终在泉州外海一处偏僻的渔村靠岸。当衣衫褴褛、满面烟尘、带着一身诡异海腥味的官兵跌跌撞撞上岸时,几乎吓坏了当地的渔民。消息如同野火般沿着海岸线蔓延开去。
几乎在同一日,苏瑾派出的、从陆路和水路多方向渗透的支援小队,也陆续与从灾区零星逃出、或被困在边缘岛屿的幸存者取得了接触。破碎的信息,如同被海浪冲上沙滩的珠贝,开始被一点点收集、拼凑起来。
福州,冯远山衙门。这位总理东南海防事务大臣,在灾难发生后的第三天,终于接到了第一份相对完整的、来自前线的报告——“飞鱼”号带回的郑参将求援文书及胡舵工口述记录。几乎同时,苏瑾通过自己的渠道,将多方收集的灾情碎片信息汇总整理后,也送到了他的案头。
冯远山一夜白头。
报告中的文字触目惊心:水师主力舰队遭毁灭性打击,具体损失仍在统计,但初步估计战船损毁超过十艘,包括两艘大型福船,官兵伤亡失踪逾千;前沿观测点全毁,人员损失惨重;海域异象之烈,远超想象,光柱、巨漩、磁暴、地鸣……描述的景象如同志怪小说;荷兰方面亦损失惨重,至少一艘大船沉没,余者皆伤。
而胡舵工的口述和陈五补充的信息,则更偏向技术层面,指出了灾难爆发前能量活动的异常加速、以及爆发可能与荷兰小艇的冒险渗透存在时间关联(虽未明指因果,但暗示了扰动)。他们还强调,灾后海域“潮音”未绝,能量活动似转入更深层、更不稳定的状态,强烈建议持续监测并极度警惕二次爆发。
苏瑾的汇总则更为宏观,她结合各地零星报告,勾勒出了灾难影响的大致范围(沿海震感、异常潮涌、大气光学现象等),强调了次生灾害风险(疫情、海产污染、民心动荡),并再次以最严厉的口吻警告,根据“潜蛟”号早前数据和此次爆发模式推断,能量系统的平衡已被彻底打破,未来极可能发生强度未知的后续释放,且间隔难以预测。
冯远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巨大的震惊与悲痛中冷静下来。他是封疆大吏,是海防统帅,此刻没有时间沉湎于情绪。他立刻做出了几项紧急部署:
第一,以八百里加急,将灾情详细奏报朝廷,自请处分,并恳请朝廷速拨钱粮、医药、船只支援救灾,补充水师损耗。
第二,命令沿海所有水师剩余力量、卫所官兵,立即投入救灾,搜救落水军民,收殓遗体,安抚沿海受灾百姓,严防疫病流行。
第三,派出由亲信幕僚和懂得观测技术的吏员组成的特别小组,携带补给和简易仪器,随增援船只前往灾区,接应郑参将残部,并尝试在绝对安全距离外,恢复对异常海域的最低限度监测。
第四,以总理衙门名义,正式照会(通过留在福州的荷兰商馆代表)荷兰东印度公司,就“其所属船只不顾我方屡次警告,擅自闯入我方明确标示之极端危险海域进行危险活动,并疑似因此引发不可测之灾难,造成双方重大生命财产损失”一事提出严正交涉和质疑,要求对方立即说明情况,并保留进一步追究的权利。这是一步险棋,旨在掌握外交主动权,将灾难的责任至少部分引向对方的不当行为。
同时,他私下通过隐秘渠道回复苏瑾,感谢其信息共享与预警,表示已采纳其部分建议,并请其继续利用民间网络协助监测和信息收集,尤其是关于荷兰残部的动向及海域二次异常的任何蛛丝马迹。
西苑,皇帝和中枢重臣们在接到冯远山详细奏报及苏瑾更新的密报后,朝堂之上一片肃然。损失之惨重,景象之诡谲,远超预期。支持强硬海防的大臣痛心疾首,呼吁严惩荷兰,甚至不惜一战以雪耻;主张谨慎持重者则强调当务之急是救灾恢复,避免再启边衅,且灾难原因未明,不宜贸然归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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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最终定调:“救灾恤民,恢复海防,乃当前第一要务。荷兰之事,着冯远山依律交涉,查明原委,若其确有过失,必严惩不贷,然亦需据实而定,勿激化事端。着兵部、工部、户部,全力配合东南救灾重建。钦天监及‘录档房’,继续深入研究灾变缘由,若有需,可调苏瑾所属协助。”
这道旨意务实而克制,既体现了对灾难的重视和对损失的痛心,也避免了在情况未完全明朗时做出过激反应。但私下里,皇帝给了温觉更大的权限,要求“录档房”必须尽快查明灾难与荷兰人行动的确切关联,以及那片海域能量活动的真实规律。
巴达维亚,科恩总督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收到了范·德·维尔德船长九死一生送出的、充满恐惧与忏悔的详细报告,以及通过其他渠道传来的、关于明国正式交涉的文牍。
报告描绘的灾难景象让总督不寒而栗。“信风”号全灭,“海狼”号重创,“短剑”号受损,人员损失惨重,彼得森船长失踪……这远非一次普通的航海事故或战斗损失。而报告中关于那超自然光柱、吞噬一切的漩涡、以及后续持续的能量扰动的描述,更是让他这个见多识广的殖民者也感到心底发毛。
明国的照会措辞严厉,直指荷兰船只的危险行为可能是灾难诱因。科恩总督既恼怒于彼得森的鲁莽(虽然某种程度上也是他纵容甚至鼓励的结果),又对那片海域的恐怖力量产生了深深的忌惮。他知道,在这件事上,荷兰方面很难完全撇清责任。
“给范·德·维尔德回信,”科恩总督对副官下令,声音疲惫,“命令他,在确保船只和人员安全的前提下,尽一切可能救助幸存者,包括明国人。然后,脱离那片海域,返回巴达维亚。对于明国的交涉……回复他们,公司对发生的灾难深表遗憾,正在进行内部调查,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不做进一步评论。同时,向董事会紧急报告这里发生的一切。”
他需要时间评估损失,权衡利弊,更需要重新审视对那片“神秘海域”的策略。冒险与贪婪,在绝对的力量和惨重的损失面前,不得不暂时低头。
海面上,郑参将残部与范·德·维尔德率领的荷兰残船,在最初的各自求生和有限度的冷漠对峙后,因为冯远山和科恩总督先后下达的、倾向于救助和克制的命令,出现了一种微妙而脆弱的“非战共处”状态。双方都在打捞己方人员,偶尔也会在发现对方落水者时,出于基本人道或避免日后口实,进行救援。但彼此间的戒备和敌意,如同海面下潜藏的暗流,并未消失。
胡舵工、陈五等人被接应到了相对安全的后续支援船上。陈五怀中的铜筒被如获至宝地取走,里面的数据被紧急誊抄、分析。结合他们口述的灾难瞬间记忆,以及从损毁仪器残骸中抢救出的零星记录碎片,一份关于此次能量大爆发的、尽可能详细的技术报告正在成形。这份报告,或许将成为理解那海底巨兽“呼吸”模式的关键。
而就在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救灾、交涉、调查之时,陈五在休整时,无意间看向那片依旧被淡淡异样雾气笼罩的远方海域,忽然对身边的胡舵工低声道:“胡叔,你有没有觉得……那‘潮音’的调子,好像又有点变了?不是变大变小,是……里面好像掺了点别的、更尖细的声音,像……像很多针在划玻璃?”
胡舵工凝神细听,脸色渐渐变了。他不是技术观测者,但对声音异常敏感。陈五说得对,那低沉断续的“喘息”声中,确实混入了一种新的、极其轻微却令人牙酸的尖细杂音,若有若无,仿佛来自更深、更远的深渊。
新的变化,已经在幸存者们忙于舔舐伤口、各方势力忙于算计推诿之时,悄然滋生。破碎的信息正在艰难重联,但真相的面目,却似乎随着海底那不可名状存在的每一次细微“调息”,而变得更加扑朔迷离,更加危机四伏。那尖细的杂音,是能量系统进一步紊乱的征兆,还是……某种更深层“存在”被惊动后,发出的不耐烦的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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