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时候，王发也在偷偷观察这几个负责警戒的哨兵。

    这几名哨兵很年轻，但身上那股子精气神却远非县衙的衙役可比。

    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制服，手里拿着精铁锻造的长枪，面无表情地看着王发。

    其中一人接过他递上的名帖，转身就向寨内跑去，另外几人则依旧如雕塑般矗立在原地，目光锐利地盯着王发和他身后的几个侍从，丝毫没有因为他县令的身份而有任何变化。

    王发的心跳得更快了。

    仅仅是看门的哨兵，就有如此纪律和气势，那寨墙之后的幸福乡，又该是何等模样？

    那个能在一夜之间全歼七百联军的李胜，又究竟是何方神圣？

    我这一步棋……真的走对了吗？

    王发看着远处那高大的寨门，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

    在距离黑风口十几里外的下溪村，一支挂着“林氏布行”旗号的商队，正缓缓驶入村口。

    马车内，林琬琰掀开车帘的一角，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刚刚并入幸福乡势力范围的村庄。

    这里没有她在沿途看到的那些破败和死寂。

    村道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几名妇人正坐在家门口，一边闲聊一边缝补衣物，脸上带着安稳的笑容。

    田地里几个壮硕的汉子正吆喝着，驱动着一种造型奇特的木犁在翻地，那木犁看起来比官府的直辕犁轻便得多，翻出的土壤也更深更松散。

    几个孩童在村口的空地上追逐嬉戏，其中一个不小心摔倒了，立刻就有大人上前扶起，拍去他身上的尘土，言语间满是慈爱，并无半点打骂。

    这一切都显得那么和谐，那么富有生机，与她之前所见过的挣扎在死亡线上的麻木灾民，形成了天壤之别。

    林琬琰的目光落在村口那块新立的木牌上，上面用略显稚嫩的笔迹写着《下溪村贡献点兑换标准》。

    记二十点”，“上交野兔一只，记三点”……以及可以用贡献点兑换的盐、布、铁器、乃至仙豆和幸福犁的数量。

    “殿下，这便是那李胜的手段。”秦伯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

    “他不用刀剑，不用官印，只用这一块小小的木牌就将这些山野村夫牢牢地绑在了他的战车上。多劳多得，公平交易，看似简单却直指人心。”

    林琬琰没有说话，她懂秦伯的意思。

    这种制度远比单纯的施舍或强征高明得多，它激发了人最原始的劳动欲望，并给予了他们通过自身努力改变命运的希望。

    这种希望，一旦被点燃就很难再被熄灭。

    她又看到了一个细节……几个村民在从田里归来时，会习惯性地走到村口的一口大缸前，用里面的清水洗去手脚上的泥土，才走回自己的家。

    这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举动，却透露出一种对自身洁净和尊严的追求。

    这些变化，是在短短几个月内发生的？

    那个叫李胜的男人，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他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亭长吗？

    林琬琰心中充满了好奇，她想亲眼去看看，那个能创造出这一切的幸福乡，究竟是什么样子。

    她更想亲眼见见，那个几次三番出现在她生命里，行事出人意表却又总能带来奇迹的男人。

    马车停在了村长周霸福的家门口。

    周霸福早已得了消息，带着几个村里的老人迎了出来。

    秦伯以商队管事的身份上前交涉，言明是听闻此地安宁，特来贩卖布匹，并求购一些山货。

    周霸福打量着这支装备精良的商队，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但还是客气地将他们迎了进去。

    林琬琰戴上帷帽，在春梅的护卫下走下马车。

    她的目光却越过人群，望向了远处黑风口的方向。

    幸福乡简陋的议事厅里，气氛有些凝重。

    王发的那张鎏金名帖，正静静地躺在桌案中央，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

    “主公，此事蹊跷，不得不防。”张景焕率先开口。

    “这王发身为朝廷命官，在豪绅联军围攻我等之时，他紧闭城门，坐视不理。”

    “如今我等大胜，他却突然带着厚礼前来拜访，其心叵测啊！”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道：“依景焕之见，此事不外乎三种可能。”

    “其一，他是来为钱宝等人做说客，想要讲和。”

    “其二，他是受了郡守府的指使，前来刺探我等虚实。”

    “其三，也是最险恶的一种，此乃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说不定那厚礼之中，就藏着什么阴谋诡计！”

    “没错！”赵老三一拍桌子，瓮声瓮气地吼道。

    “张先生说得对！这帮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我看什么都别想了，直接让陈屠带人把他抓起来，先打他个三十大板，看他还敢不敢耍花样！”

    陈屠没有说话，只是抱着环首刀站在一旁，但他眼中闪过的寒光，表明他完全赞同赵老三的提议。

    在这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军人看来，对敌人手软，就是对自己残忍。

    王五则缩了缩脖子，他虽然也觉得这事透着古怪，但让他对一个县令喊打喊杀，他还是没这个胆子。

    “主公，您的意思是？”张景焕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李胜身上。

    李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他没有看那张名帖，而是在想另一件事。

    幸福乡现在有一万四千多张嘴要吃饭，黑风口这点土地，就算有系统作物加持，也远远不够。

    想要发展，就必须走出去，与外界进行更大规模的贸易。

    而想要贸易，就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让商队放心前来，能让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合法身份。

    他现在是“流寇”，是“匪徒”，是占山为王的“妖人”。

    这个身份，足以吓跑九成九的潜在合作者。

    而眼前的王发，这个看似一文不名的傀儡县令，却能给他一样东西——大义名分。

    “景焕，你说的都有道理。”李胜终于开口，“王发此来，确实可能是试探，是阴谋。但是，也有一种可能。”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他不是来当敌人的，”李胜拿起那张名帖在指尖把玩着，“他是来……当朋友的。”

    “朋友？”赵老三一脸不信，“他一个当官的，会跟我们这些‘泥腿子’当朋友？”

    “为什么不会？”李胜反问道，“棘阳的豪绅垮了，他这个县令，才算是真正的县令。”

    “可他手中无兵无权，如何坐稳这个位子？他需要一个新的靠山。”

    “而我们，恰好就是那个能帮他扫清障碍，又能让他继续当官的……最强大的新靠山。”

    张景焕的眼睛一亮，他瞬间明白了主公的意思。

    “主公是想……招安他？”

    “不，”李胜摇了摇头，笑了，“不是我们招安他。是他，这个棘阳县名正言顺的父母官，来‘招安’我们。”

    “他会给我们一个‘乡勇团练’的名分，承认我们对黑风口的管辖权，甚至会为我们向郡守府美言。”

    “而我们，则需要为他提供武力支持，帮他稳固在棘阳的统治。”

    “这是……一笔交易。”

    议事厅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李胜这番石破天惊的言论给震住了。

    他们想的是打打杀杀，想的是阴谋诡计，而主公想的，却是如何利用官府的规则，将自己从“匪”变成“官”。

    “主公高见！”张景焕心悦诚服地长揖及地，“是景焕短视了。”

    李胜扶起他，然后转身对陈屠说道：“陈屠，开寨门。让王县令进来。记住，要以礼相待，不得有丝毫怠慢。”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把他带来的厚礼原封不动地退回去。告诉他，我幸福乡不收礼，我们只谈生意。”

    当王发踏入幸福乡的议事厅时，第一感觉是“简陋”。

    这里与其说是议事厅，不如说是一个稍大些的山洞，墙壁还是粗糙的岩石，照明用的是几盏散发着怪异气味的煤油灯。

    唯一的家具，就是一张巨大的木质长桌和几把看起来刚做好没几天的椅子。

    但紧随其后的，是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森严”。

    主位上坐着一个年轻人，想必就是李胜。

    他很年轻，面容普通，身上穿着和周围乡民差不多的灰色短打，看起来人畜无害。

    可他的左右手边，却坐着两个煞神。

    左边那个面色苍白的文士，从他进门起，目光就如同解剖的刀子一样在他身上来回刮过，仿佛要将他心底所有的算计都剖开来看。

    右边那个满脸刀疤的魁梧汉子，更是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只是自顾自地用一块破布擦拭着怀里的环首刀。

    王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还没散尽的血腥气，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洞厅的角落里，还站着几个气息彪悍的壮汉，目光不善地盯着他和他身后那两个瑟瑟发抖的侍从。

    王发送来的厚礼被随意地堆放在门口，那些金银珠宝，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无比刺眼和可笑。

    这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鸿门宴。

    王发，在踏入此地的那一刻，便清醒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他定了定神，勉强挺直腰杆，对着主位的李胜拱了拱手。

    “本官棘阳县令王发，见过……李乡主。”

    他刻意加重了“本官”和“乡主”两个词，这是他作为朝廷命官，最后的矜持和试探。

    然而，李胜并未起身，甚至没有回礼。

    他只是抬了抬眼皮，平静地开口。

    “王县令不必多礼，不知县尊大人今日屈尊驾临我这山野之地，所为何事？莫不是……来剿匪的？”

    李胜的话里并没有嘲讽的语气，却让王发感觉脸上有点挂不住。

    剿匪？他拿什么剿？

    拿身后这两个已经快尿裤子的侍从，还是拿县衙里那几十个只会敲锣打鼓的衙役？

    这哪里是问候，这分明是毫不留情的打脸。

    他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官场辞令，瞬间被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能感觉到，那名刀疤大汉擦刀的动作停了下来，目光已经锁定了他。

    只要他说错一个字，那把还带着血腥味的刀，下一刻就会架在他的脖子上。

    王发这一刻，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再装了，再装下去，死路一条。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那点可怜的官威瞬间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谄媚的苦笑。

    他对着李胜，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腰弯成了九十度。

    “李……李乡主说笑了！下官今日前来，是……是来恭贺乡主大破贼军，为我棘阳除去一害！”

    “哦？”李胜的语气依旧平淡。

    “我怎么听说，在县尊大人眼里，李某人和那些贼人，并无区别呢？否则，为何数日前，李某率众归乡，却被县尊大人拒之门外？”

    王发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知道对方这是在翻旧账，在清算以前的恩怨。

    如果今天不能给出一个让对方满意的答复，他绝对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此事……此事纯属误会！”王发顾不上擦汗，急声道。

    “实不相瞒，当时城中大权皆被钱宝等豪绅把持，下官……下官名为县令，实为傀儡，身不由己啊！”

    “他们以全城百姓性命相要挟，下官……下官也是有心无力！”

    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抹着眼泪，声情并茂，活脱脱一个被奸臣蒙蔽、怀才不遇的忠良。

    李胜静静地看着他的表演，没有打断，也没有附和。

    直到王发自己都觉得演不下去的时候，李胜才缓缓开口：

    “所以，王县令今日前来，是想告诉李某，如今奸臣已除，你可以当家做主了？”

    王发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光芒。他知道，对方听懂了。

    “是！是！”他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下官……下……我今日特来请李乡主出山！”

    “如今棘阳百废待兴，百姓流离，正需要李乡主这等有大才、有仁心之人，出来主持大局！”

    “我已发文书上报郡守府，”王发从袖中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公文，双手奉上。

    “奏请朝廷，将幸福乡编为‘棘阳团练’，由李乡主您担任团练使，总领棘阳全县防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