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即将走上台前的柳如烟，李胜一拍脑袋，想起来自己差点忘了一个重要的道具。
“对了，还有个东西要给你。”
只见李胜返回屋里，拿出了一个圆锥形的扩音器。
它的表面涂着一层哑光的灰漆，把柄处缠着黑色的胶带。
没有繁复的花纹，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现代化的金属材质透着一股与这间古色古香的二堂格格不入的感觉。
“滋——”
李胜大拇指按动把柄侧面的红色凸起，那个怪东西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刺耳的电流啸叫。
柳如烟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那种非自然的声音让她的身体瞬间变得紧绷起来。
她的视线死死盯着李胜手里的东西，瞳孔因为恐惧而微微扩散。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李胜的声音经过这个金属圆锥体的放大，变得有些失真，甚至带着一种带着金属回音的震颤感，震得桌上的宣纸都微微抖动了一下。
他松开按钮，将喇叭的手柄递向柳如烟。
“拿着这个，今晚你的声音必须传得够远。”
柳如烟看着那个黑色的把柄，迟疑了半秒，然后伸出双手接了过来。
入手沉甸甸的，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掌心传遍了全身。
“按住这里说话，别离嘴太近，也别太远。”李胜指了指那个红色的按钮。
柳如烟试探性地按了一下。
“滋……”
那股电流声再次响起，这次是在她手里震动。
柳如烟点了点头，表示她明白了这个东西的用法。
窗外的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最后一抹残阳被西边的城墙吞没，属于棘阳县的夜正式降临。
“走了。”李胜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直接迈步跨过门槛。
柳如烟紧紧把喇叭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按着胸口那张地契，快步跟了上去。
走廊上的灯笼已经被点亮，摇曳的烛火在青石板上拉出长长短短的影子。
两人穿过长长的回廊，直奔县衙后那片临时开辟出来的校场。
一路上，李胜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柳如烟跟在他侧后方，听着那单调而有力的脚步声，原本因为拿到“神器”而有些飘忽的心跳逐渐与那脚步声重合。
“待会儿到了台上，别看底下有几百人。人一多，那就不是人，是一群受惊的羊。”李胜突然开口，
柳如烟抬起头，看着那个宽阔的背影。
“你就盯着前排那几个看。”李胜稍微侧过头，昏黄的灯光打在他的一侧脸颊上，让他的眼神显得格外深邃。
“那些眼神最凶的、站姿最歪的、看起来最不好惹的刺头，那就是头羊。”
“只要你能把这几个刺头给镇住，让他们低下头，”
李胜停顿了一下，“剩下的人自然会乖乖听话，这叫羊群效应。”
柳如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在教坊司见过那种场面，几个闹事的豪客一怂，剩下起哄的人立马就散了。
道理是一样的，只不过这次她面对的不是醉鬼，而是一群饥饿的百姓。
穿过最后一重月亮门，一股混杂着汗臭、土腥味和劣质烟草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眼前的景象让柳如烟的呼吸稍微停滞了一下。
原本空旷的校场上，此刻已经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数百名从救济点筛选出来的流民青壮，正乱哄哄地挤在用石灰划出的方块里。
四周插满了火把，那些跳动的火焰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将无数张黝黑、粗糙、带着菜色的脸映得明明灭灭。
没有秩序，只有嘈杂。
像是刚被赶进圈里的牲口，每一双眼睛里都闪烁着不安、警惕和某种原始的贪婪。
他们不知道那个所谓的大人物要干什么，他们只知道这里有饭吃。
而在那片躁动的人海前方，搭着一座用新木板钉成的高台。
说是高台，其实也就是比平地高出半人多，刚好能让上面的人俯视全场。
张景焕正带着几个书吏满头大汗地维持着秩序，嗓子都喊哑了，但在这几百人的嗡嗡声中，他的声音就像是被丢进大海的小石子。
直到李胜和柳如烟的身影出现在台侧。
原本站在附近的几十名护卫队员，立刻挺直了腰杆，齐刷刷地行注目礼。
那些拿着真刀真枪、身上带着血气的士兵瞬间爆发出来的肃杀之气，让附近的百姓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这种沉默像传染病一样迅速蔓延，几息之间就让那种乱哄哄的噪音低了下去，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了这边。
李胜停在台阶下，并没有上去的意思。
他退后一步，融入了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只用下巴指了指那个高台。
那意思很明确：舞台是你的。
柳如烟感觉自己的脚底像是踩在棉花上，那几百道目光如同实质般扎在她身上，比她在赵府初次登台献唱时面对的那群达官显贵还要灼热。
那些目光里没有欣赏，只有某种野兽评估猎物的冷漠。
但她不能退，背后的阴影里，那个男人的目光比这几百人加起来还要重。
她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烟尘的空气，左手按着胸口那张硬邦邦的地契，右手紧紧攥着那个冰冷的喇叭。
柳如烟走上了台阶。
一步，两步，三步……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当她完全站在高台中央，被四周那一圈火把的光芒笼罩时，那种眩晕感达到了顶峰。
她按李胜说的，没有去看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她的目光像鹰隼一样，死死锁定了第一排正中间的那个汉子。
那是个光头，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旧伤疤，没穿上衣，露出一身精瘦却纠结的肌肉。
他正直勾勾地盯着柳如烟，眼神里带着三分轻浮七分凶狠，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笑，似乎在等着看这个娘们能搞出什么花样。
看来这就是头羊了……
柳如烟看着他，脑海里回荡着李胜那句“谁种地，地归谁”。
她举起了那个喇叭，大拇指重重地按在了红色按钮上。
“滋——”
刺耳的电流声通过扩音器炸响，那个正准备跟旁边人挤眉弄眼的光头汉子浑身一抖，脸上的嘲笑瞬间僵住。
他惊恐地四处张望，寻找这鬼叫声的来源。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经过放大而变得有些失真的女声，如同九天之上的雷霆，轰然炸响在空地的上空。
“把头……抬起来！”
站在阴影处的李胜看到众人呆愣的场面，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过光吓人还不行，在这个饿死人的年代，光喊口号是填不饱肚子的。
“告诉陈屠可以开始了，光打雷不下雨，这帮人的魂招不回来。”他侧过脸，对着身边的张景焕说道。
张景焕点点头，然后转身走下台去，冲着台下的阴影里打了个手势。
几息之后，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种微妙的寂静。
陈屠带着四个身材最壮硕的护卫队员，两人一组抬着两口半人高的樟木箱子，一步步登上了那个临时搭建的高台。
木板不堪重负，发出一阵细长的嘎吱声。
“咚！”
第一口箱子被重重地顿在柳如烟脚边的地板上，震起了一圈肉眼可见的浮尘。
紧接着是第二口，同样在地板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陈屠看了一眼李胜，在得到点头许可后，立马抽出腰间的短刀随手挑开了两口箱子上的铁扣，然后用刀背猛地一掀。
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任何铺垫。
左边的箱子里闪烁着耀眼的金属光泽，里面放着一堆乱七八糟叠在一起的铜钱和碎银角子，甚至还有两根被切断的金条。
火把的光芒泼洒进去，那一瞬间折射出的金属光泽并不柔和，而是带着一种诱人的味道。
右边的箱子没有光，只有气味，那是两大桶刚刚出锅还冒着滚滚热气的酱肉。
在这凉意渐起的初冬夜晚，那一股混杂着油脂、大料和盐分的浓烈香气，不需要任何扩音器，瞬间便以一种一往无前的姿态毫无阻碍地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鼻腔。
台下原本死寂的人群里，突然响起了一片整齐划一的抽气声。
那种声音很怪异，像是几百个人同时被人掐住了脖子，然后又拼命想要吸入更多空气。
前排那个刚才还满脸凶相的光头汉子，此刻整张脸都在微微抽搐。
他的鼻翼疯狂地翕动着，眼珠子像是被那两口箱子里的东西给强行钩住了一样，死死地凸出了眼眶，原本紧绷的肩颈肌肉因为极度的渴望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僵硬。
柳如烟握着扩音器的手指也僵了一下。
距离太近，那股肉香和银钱的反光让她都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但很快，她感受到了胸口那张纸的热度。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径直走到了那两口箱子中间。
现在不需要再去寻找什么“头羊”了，此刻台下所有的眼睛都是亮的，亮得甚至有些吓人。
她举起扩音器，使劲按下了那个有些刺眼的红色按钮，然后将它凑到了嘴边。
扩音后的声音依然带着那种金属特有的冷硬感，但在这一刻，这种冷硬反而成了一种让人信服的冷静。
“看到了吗？”
柳如烟指着面前的两个大箱子，声音则是在夜空中不断回荡。
“这就是幸福乡的李大人要给你们的东西。”
柳如烟伸出一只手，那只曾用来拨弄琴弦的手，如今却因为劳作沾着不少灰尘。
但是此刻显然不是讲究卫生的时候，柳如烟毫不犹豫地将手插进了那箱酱肉里。
她抓起一大块还在滴着油水的肉块，高高举起。
深褐色的酱汁顺着她白皙的手腕蜿蜒流下，滴落在脏兮兮的木板上。
“想吃吗？”她问道。
时吞咽口水的咕噜声。
那声音汇聚在一起，竟然比刚才的发问声还要响亮。
她松开手，那块肉重重地摔回桶里，溅起几点油星。
紧接着，她的手伸向了另一边的箱子，抓起一把铜钱和碎银。
“想拿吗？”柳如烟再次问道。
她松开手指，让那些金属从指缝间淅淅沥沥地落下去，发出一串清脆悦耳的叮当声。
“想。”前排那个光头汉子终于发出了声音。
那个字像是从他的肺叶最深处挤出来的，听起来有些沙哑和干涩，带着一种急切的欲望。
柳如烟看着他，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极其冷艳的弧度。
她按下那个红色按钮，让那股滋滋的电流声再次炸响，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每个人的耳膜。
“想，那就把你们的力气，卖给幸福乡的李大人。”
“他不稀罕你们那条烂命。”柳如烟的声音陡然拔高，甚至带上了一丝尖锐。
“看看你们自己！除了这几十斤骨头，还有什么？”
“他在幸福乡把一群只会乞讨的流民变成了能开垦千亩良田的农夫，能让一群离饿死不远的人每天吃饱穿暖！”
“在这里，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她猛地抬起头，用沾满油脂的手指着面前的这些人。
“让你们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活得像个人样！”
台下一片死寂，只有扩音器里残留的回音在空荡荡的校场上空盘旋。
“今晚这肉，是李大人给你们的见面礼。”
柳如烟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透着一种诡异的诱惑，“但这箱子里的银子，还有这一片片能长出粮食的地——”
她停顿了一下，视线像刀锋一样刮过前排每一个人的脸。
“那是给听话的人的，是给肯把骨头和血都种进这块地里的人的。”
“谁种地，地归谁。”
这六个字，她没有用扩音器，她只是用原本那副唱小曲的好嗓子，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吐了出来。
但在那一瞬间，这句轻飘飘的话，似乎比刚才那扩音后的咆哮还要震耳欲聋。
哪怕是最愚钝的人，也知道“谁种地，地归谁”这几个字代表着什么意思。
有了地，那就不是一无所有的人，不用再当佃农受到地主的盘剥。
那代表着他们能拥有自己赖以谋生的基础，意味着只要愿意劳作，他们不光可以填饱自己的肚子，还能让一家人都能吃到饱。
那个光头汉子猛地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里除了对肉的渴望，还出现了一种名为“野心”的火苗。
李胜在阴影里合上了怀表的盖子，“啪”的一声轻响，淹没在人群逐渐粗重的呼吸声中。
“成了。”他低声对自己说了一句。
……
京城，西缉事厂衙门。
一盏油灯下，那个满脸皱纹的老太监正在看一份飞鸽传书。
信纸很薄，上面只有寥寥数语，但每个字都像是有千斤重。
“南扬有异。非乱匪，似天工。铁如泥，地生金。”
老太监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那种像老鼠啃木头的声音。
“天工……”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狠的光。
“杨清源那个老狐狸想捂盖子？咱家倒要看看，这火能不能烧到那把龙椅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