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胜看着林琬琰的眼睛，缓缓开口：“林姑娘，你刚才那番话，李某听明白了。”
“不过，恕李某直言——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他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饮尽。
“你说要建立新秩序，但新秩序不是靠嘴说出来的，是靠一刀一枪、一砖一瓦，从旧世界的废墟上，硬生生砸出来的。”
他放下酒杯，视线落在秦伯脸上。
“而在这个过程中，最大的敌人，往往不是外面那些明刀明枪的对手，而是……自己人。”
秦伯眼神一凛。
李胜没有理会他的反应，继续说道：
“林姑娘刚才说，不想复一个‘换汤不换药’的国。这话说得好。”
“但李某必须提醒你——你身边这些人，他们真的理解你说的‘新秩序’是什么意思吗？”
李胜指了指秦伯。
“秦老先生，您刚才听到林姑娘质疑复国大业的时候，脸色可不太好看。”
秦伯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李先生，老朽承认，殿下刚才那番话，确实让老朽有些……不适。”
“但这不代表老朽不理解殿下的苦心。”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只是，老朽必须提醒殿下——理想固然重要，但在实现理想之前，首先要活下去。”
“而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有足够的实力。”
“这实力，不仅仅是兵马钱粮，更重要的，是一面旗帜，一个能凝聚人心的名分。”
他转头看向李胜。
“‘前齐公主’这四个字，就是殿下手里最大的筹码。也是老朽愿意追随殿下的根本原因。”
“如果殿下放弃了这个身份，放弃了复国的大旗，那老朽这些年的努力，那些为了保护殿下而死去的兄弟们的牺牲，又算什么？”
他说完，整个人似乎苍老了几分。
林琬琰沉默了。
她没有反驳秦伯，因为她知道，这位老臣说的，确实是事实。
李胜看着这一幕，突然笑了。
“秦老先生，您这话，李某懂。”
“名分，旗帜，凝聚人心……这些，确实重要。”
“但李某想问您一句，您觉得，什么样的旗帜，才能真正凝聚人心？”
秦伯皱眉：“自然是……正统的旗帜。前齐皇室的血脉，就是最正统的——”
“错。”李胜打断了他。
“真正能凝聚人心的旗帜，不是什么‘正统血脉’，而是‘谁能让老百姓吃饱饭’。”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外面的市井。
“您看看外面那些百姓，他们在乎谁当皇帝吗？”
“他们只在乎今天有没有饭吃，明天会不会被抓去服徭役，后天会不会因为交不起税而家破人亡。”
“您说‘前齐公主’这四个字是旗帜？那李某问您，前齐覆灭的时候，那些百姓，有几个人为了这面旗帜拼过命？”
秦伯脸色一白。
李胜转过身，视线重新落在林琬琰脸上。
“林姑娘，您刚才说，复国不是为了换个皇帝。这话，李某赞同。”
“但您要明白，在这个乱世里，想要建立新秩序，光靠理想是不够的。”
“您需要实力，需要资源，需要一支真正愿意为您的理想而战的队伍。”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而这些东西，李某手里都有。”
“曲辕犁、高产作物、钢刀、火药——这些，都是能让百姓吃饱饭、能打赢仗的东西。”
“所以，林姑娘要复国，李某要让百姓吃饱饭。这两件事，确实不矛盾，甚至可以互相成就。”
林琬琰眼睛一亮。
但李胜话锋一转：
“不过，合作可以，但李某有个条件。”
他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黑沉沉的眸子直视着林琬琰。
“你们的人，不能在我的地盘上，搞那套‘为了大业牺牲百姓’的把戏。”
他说完，直起身，环视在场的每一个人。
“李某知道，你们这些搞复国的，手段都很脏。”
“收买官吏、刺杀政敌、散播谣言、挑起民变……这些事，李某不管你们在外面怎么干。”
“但在幸福乡，在棘阳县，在任何一寸李某说了算的土地上——”
他伸手拍了拍桌案，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绝对不准，以任何理由，牺牲无辜的百姓。”
“不准为了制造混乱而纵火烧民宅。”
“不准为了嫁祸敌人而屠杀村庄。”
“不准为了筹集军费而强征民财。”
“不准为了所谓的‘大局’，让任何一个无辜的人，成为你们复国大业的垫脚石。”
他说完，目光锁定林琬琰。
“如果林姑娘能答应这个条件，那李某不仅愿意与你结盟，甚至可以承诺——”
“在将来的某一天，如果时机成熟，李某会助你复国。”
林琬琰的瞳孔微微收缩。
秦伯猛地站起身，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李先生，您这是在侮辱我们！”
“老朽虽然手段不光彩，但从未滥杀无辜！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
“为了大业？”李胜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
“秦老先生，您口口声声说‘为了大业’，但李某想问您，您的‘大业’是让林姑娘坐上那个位子，还是让天下百姓都能吃饱饭？”
“如果是前者，那李某不需要和你们合作。”
“如果是后者，那您就应该明白，李某刚才那些条件，不是侮辱，而是……底线。”
秦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林琬琰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李先生，琬琰答应你。”
她说完，转头看向秦伯。
“秦伯，李先生说得对。”
“如果我们为了复国，而做出那些与暴君无异的事情，那我们和大梁的那些权贵，又有什么区别？”
“琬琰复国，不是为了当皇帝，而是为了建立一个真正能让百姓安居乐业的国度。”
“如果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却要牺牲无数无辜的生命，那这样的国，复了又有什么意义？”
她说完，转身看向李胜，伸出右手。
“李先生，琬琰以前齐公主林琬琰的名义，向你保证——”
“从今日起，凡是与幸福乡结盟之人，绝不会在你的地盘上，做任何伤害无辜百姓的事情。”
“如有违背，琬琰愿以性命相抵。”
李胜盯着那只白皙纤细的手，沉默了片刻，随后伸手握住。
两只手，一男一女，一粗糙一细腻，在午后的阳光下紧紧相握。
秦伯看着这一幕，脸上的阴沉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表情。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坐了下来。
“殿下既然已经决定，老朽……服从。”
他说完，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叠的羊皮纸，摊开在桌上。
“李先生，这是老朽手里掌握的三条秘密商道。”
“这三条道，都是当年齐国皇室用来运送物资的密道，孙天州不知道，就连大梁朝廷的户部，档案里也没有记载。”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三个位置。
“第一条，从南扬郡城东南的‘青石峡’出发，绕过孙天州设下的关卡，直通棘阳县北的‘黑水镇’。这条道主要用来运盐和布匹。”
“第二条，从西边的‘铜矿山’出发，经过‘乱石坡’，可以直达幸福乡的后山。这条道适合运送矿石和煤炭。”
“第三条，从东边的‘渔阳渡口’出发，沿着一条废弃的水道，可以直达棘阳县城外的‘柳林渡’。这条道适合运送粮食和大宗货物。”
他说完，抬起头，看着李胜。
“这三条道，每一条都是老朽的心血，也是殿下手里最珍贵的筹码。”
“今日交给李先生，就当是……我们结盟的诚意。”
李胜接过那张羊皮纸，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秦伯。
“秦老先生，您这份诚意，李某收下了。”
“不过，既然是结盟，那就得互通有无。”
说到这里李胜哂笑了一下，这怎么搞得像反派在商量如何搞事情一样。
不过话说回来，站在这大梁国的角度上，自己等人好像确实是反派。
李胜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小心翼翼地展开，里面包着几块拳头大小的黑色石头。
“这是煤炭，能烧，火力比木炭大三倍，用来炼铁，事半功倍。”
“幸福乡的后山就有煤矿，储量不小。”
他又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倒出几颗黄褐色的、表面坑坑洼洼的东西。
“这是土豆，高产作物，亩产能达到三千斤以上，耐旱耐寒，种在贫瘠的土地上也能活。”
他把这些东西推到林琬琰面前。
“这些东西，林姑娘可以拿回去研究。如果觉得有用，李某可以提供种子和技术指导。”
“不过，有一个条件。”
他顿了顿，目光锁定林琬琰。
“这些东西，只能用来让百姓吃饱饭，不能用来换银子，更不能用来充军粮打仗。”
“至少在百姓都吃饱之前，不行。”
林琬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是她今天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容，清澈而又明亮，就像窗外照进来的阳光。
“李先生，琬琰记住了。”
她说完，端起酒杯，站起身：“琬琰敬李先生一杯。”
“愿我们的盟约，能真正让这天下的百姓，都能吃饱饭。”
李胜也端起酒杯，站起身：“干杯。”
两只酒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随后，两人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秦伯在一旁，也默默地端起了酒杯。
三个人，三只杯子，在午后的阳光下，完成了一个简单而又庄重的仪式。
这不是什么歃血为盟，也没有什么繁文缛节。
但在这个乱世里，这几个人却用这种最简单的方式，达成了一个可能会改变整个天下格局的盟约。
林琬琰放下酒杯，从袖中掏出一块质地细腻的手帕，轻轻擦了擦嘴角。
“李先生，既然盟约已定，那琬琰还有一事相求。”
李胜挑了挑眉：“林姑娘请说。”
“孙天州那边，最近动作频繁。他不仅封锁了通往棘阳的商道，还在暗中调查李先生的底细。”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严肃。
“据琬琰所知，孙天州手里，有一份关于‘幸福乡异象’的详细报告。这份报告，已经被他派人送往京城了。”
“京城？”李胜眼神一凛。
“没错。”秦伯接过话茬，脸色凝重。
“孙天州这个人，虽然贪婪，但绝不愚蠢。”
“他看出了李先生手里那些‘神技’的价值，也看出了幸福乡对他统治的威胁。”
“所以，他一方面在明面上封锁棘阳，另一方面，却在暗中向京城告状，意图借朝廷的手，来对付李先生。”
他说完，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递给李胜。
“这是老朽的人从郡守府截获的密信副本。李先生可以看看。”
李胜接过那张纸，快速扫了一遍，脸色逐渐阴沉下来。
信上的内容，赫然是孙天州向京城某位大人物的密报，其中详细描述了幸福乡的“妖法”、“惑众”、“僭越”等罪名，并请求朝廷派遣钦差前来彻查。
“这老狐狸……”李胜将纸捏成一团，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林琬琰轻声道：“李先生，琬琰知道，您手里有很多超越时代的技术。”
“但也正因如此，您才会成为那些既得利益者眼中的眼中钉、肉中刺。”
“孙天州只是第一个，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坚定。
“所以，琬琰才会选择此时与您结盟。”
“因为琬琰相信，只有您这样的人，才能真正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杀出一条血路来。”
“而琬琰愿意，陪您一起，走这条路。”
李胜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缓缓点了点头。
“好。”
“那就，一起走。”
……
南扬郡守府，内堂。
孙天州正在审阅最新送来的封锁执行报告。
“大人，通往棘阳的七处关卡已全部加设盘查。凡是盐、铁、布匹，一律扣留。”
长史躬身汇报，“另外，有两家盐商托人来说情，说这样下去他们的生意……”
“让他们闭嘴。”孙天州头也不抬，“告诉他们，少赚点银子总比掉脑袋强。”
他放下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李胜那边有什么动静？”
“回大人，据探子回报，李胜今日进了迎仙楼，疑似与人密会。”
“迎仙楼？“孙天州眯起眼睛，“那不是赵家明面上的产业么？赵德昌都已经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了，还敢在那里接待他？”
“这……小的也觉得蹊跷。”
孙天州将茶盏重重顿在桌上。
“派人去查。我要知道李胜见的是谁。”
……
京城，颍川驿馆。
一辆悬挂着“钦差”令旗的马车正缓缓驶出驿站。
车厢内，那个无须的宦官正把玩着手里的一块铁片，那是从棘阳流出的废料样本。
“公公，咱们这一趟……真的只是去看看那什么‘灌钢法’？”骑马的侍从在外面小声问。
宦官冷笑一声：“看‘灌钢法’是明面上的差事，咱家真正要查的是那个李胜，看看他到底是能工巧匠……还是妖人作祟。“
他将铁片收进怀里，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南方的天空。
“杂家有一种预感，这趟南扬之行，会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