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的时候,无风返回了蟠龙山。他的伤完全好了,和以前一样,矫健如飞,目光却更加深邃,沉稳的面相,像过了而立之年。
单鹏和杜家振知道,无风又过了一次鬼门关,经历了生死,而且还当上了分区司令员,正是战火的淬炼,职务的历练,让无风自然而然地更成熟,更稳重。
杜家振也是。无风不在的这大半年时间里,宋淮分区还经历了鬼子扫荡,就在秋末冬初的时候。
加上新编的熊井师团,鬼子兵力两个师团,还有马为广所部伪军,兵力是分区部队的六倍。队伍被迫离开蟠龙山,分散隐蔽,又分批向东,过了津浦线。那些日子里,杜家振双肩都感到了疼,他和单鹏都肩扛着一座石头山。
部队小有损失,没有斩获。鬼子伪军都学精了,不敢分散,而分区兵力也分散着,导致想要偷袭敌人,就像面对一张十亩地大小的肉饼,无从下口。而且,敌人没发现分区主力,迅速撤走,毫不拖沓。
自己的队伍在变,鬼子伪军也在变,单鹏安慰杜家振,不要气馁,等抓住鬼子伪军要害,再猛揍一顿。
无风回来了,杜家振的心又放进肚子里,他又可以说怪话发牢骚了,甚至又回到以前,穿梭在各营连之中。他才不想那么一本正经,成天紧锁双眉。但代理司令这一段时间,他不得不如此,肩膀上的压力让他心累,真的累。
所有人也都知道了无风定亲的事。无月、无风、何香都低调,在医院里,无风与何香也只是战友与医患关系,都未曾主动拉过手,但消息从根据地司令部传了出来,随即像旋风刮向了各旅,当然包括分区的这些家伙们。
杜家振吵吵着要喝喜酒,单鹏不仅瞪眼拒绝,还让杜家振闭嘴。此时此刻,整个分区,只有单鹏最懂无风。
已有一个美丽的姑娘凋谢在溪县城北,叫人唏嘘,陈婧牺牲的时候,也肯定有遗憾,估计会喊出无风的名字。如此之下,无风只能答应,先定亲。这也给了何香一个名分,至少无风在形式上承认了何香,也就是把何香当成了未婚妻。
至于为什么不成亲入洞房,单鹏心里也清楚。无风一直正面着死亡与牺牲,成亲入洞房,那就是实打实的夫妻,无风不想拖累何香。
都直面着死亡与牺牲,包括杜家振。有人给单鹏说,无风也就是巧了,你看杜家振打仗总喜欢冲在前面,也没负过这么重的伤。
单鹏回了一句,放屁。杜家振身上的伤更多,也幸运。光是躯干部位,杜家振已有了五处贯通伤,还都是鬼子三八步枪打的。那玩意穿透力强,进出都是小孔。如果是汉阳造,或者老套筒打出的子弹,杜家振早就不死也残废了。
汉阳造和老套筒都是7.9口径,距离稍远,就穿不透身体,而高速旋转的子弹钻进体内,继续高速旋转着打洞,甚至到处乱窜。单鹏亲眼看到过一名战士,子弹从心口左上部打进去,因为肋骨阻挡,子弹竟然斜着钻进了心脏。单鹏当时没看出来,是卫生员告诉他,血流的多,也牺牲的快,说明弹头伤及了心脏。
不得不承认,战场上存在侥幸,就好比炮弹落在脚下,却是哑弹臭弹。但侥幸顶多一次,两次,何况很多时候,不仅没有侥幸,还有意想不到的伤害。
子弹不长眼,鬼子枪法还不赖,炮弹也不长眼,鬼子火力还猛烈,所以打起仗来,生死就在一线间。所以无风只定亲不成亲,也只是给香儿姑娘一个安慰罢了。牺牲的战士,需要活着的人祭奠,而活着的人,尤其弱小的香儿姑娘,需要一份安慰,哪怕虚无缥缈,只是名义上的那层关系。
所以,单鹏替无风拒绝了杜家振的提议,虽然杜家振也是替无风高兴。
都为无风高兴,更重要的还是无风回来了,同志们最为想念,也最为期盼。所以,酒还是要喝,但不是定亲的喜酒,而是为无风回来而庆祝。
最高兴的,还是无风。
这大半年时间,几乎要摘了他的魂,抽了他的筋,最后吃嘛嘛不香,晚上也睡不着觉了。但陆文亭不想放无风回来,最后两个月,让无风去司令部,做些参谋工作。超群的记忆力,还有灵敏的判断力,让张祖天恨不得留下无风,让他担任副参谋长,然后把司令部工作全交给无风。
张祖天已担任副司令员兼参谋长,如果无风能留下,张祖天工作压力将减少一半。但张祖天知道,宋淮分区离不开无风,让无风留下来,只是想想罢了。
好在军部派下了副参谋长,还有两位参谋。无风心动了,他三番五次找陆文亭,找张祖天,请求把朱振彪调回宋淮分区,担任参谋长。
朱振彪还是被调到司令部,担任作战科长。与丁宏河一样,朱振彪也正经八百科班出身,地图作业堪称一流,也心细如发。最后,无风耍起了赖皮,往门口一站,告诉张祖天:“如果不把老朱还给分区,我就天天给你站岗,啥也不干了,分区也交给单鹏和杜家振。”
张祖天批评,陆文亭骂,无风把头一抬,装作听不见。最后张祖天做出了让步,但也让无风赶紧滚蛋:“有你这样的分区司令么?如果三位旅长都像你这样,司令部还叫司令部?”
无风才不管这些,只要把朱振彪还给他就行。
不过,要等朱振彪把工作交接完毕,等过了年才能回蟠龙山。
无风先回来了,看着同生共死的战友,心里那个畅快,天空是那么高远,大地是那么辽阔,就连山坡,也仿佛到了春天,即将万木吐绿,小草芬芳。
无风举起酒杯,一脸乐呵呵:“听说老杜干的不错,各位团长、营长也非常给力,真是太好了,老单啊,我想我可以仗剑走天涯了。”
单鹏知道无风在开玩笑,幽幽地说道:“那我们列队欢送你下山?”
无风喝下了酒,却又感到了苦涩,他摆手说:“那倒不必,明天我自己下山。”
“你真要走?”杜家振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