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风带着南方沿海特有的湿润气息,卷着香樟叶的碎影,溜进了摄影棚半开的窗户里。
苏念蹲在地板上,面前摊开的是铺满整张泡沫垫的参赛样片。她的头发随意地挽成一个丸子头,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鼻尖上沾着一点淡淡的油墨印——那是刚从打印机里取出来的样片,还带着温热的余温。
全国大学生摄影比赛的终审样片,她已经改了不下十遍。
指尖捻着一张逆光下的图书馆照片,照片里的少年正低头演算物理题,侧脸的轮廓被晨光勾勒出一层柔和的金边,连垂落的睫毛都清晰可见。这是陆星延备考保研的某个清晨,苏念偷偷抓拍的。当时她举着相机,躲在图书馆的柱子后面,看着少年笔尖划过草稿纸的认真模样,心跳漏了一拍。
这张照片,是她参赛作品里的压轴。评委说她的作品“画面有余,温度不足”,可苏念总觉得,这张照片里的温度,足够烫平所有的质疑。
她咬着唇,指尖反复摩挲着样片的边缘,眉头紧紧蹙着。到底是哪里差了一点?是光影的角度不够精准,还是人物的情绪不够饱满?
身后的打印机发出“滋滋”的声响,又一张样片缓缓吐了出来。苏念刚想起身去拿,一股熟悉的薄荷味,却先一步裹着温热的气息,从背后漫了过来。
紧接着,一双有力的手臂轻轻环住了她的腰。
力道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却又无比笃定。
苏念的身体瞬间僵住,随即放松下来。她甚至不用回头,就知道来人是谁。整个南方沿海大学,只有陆星延身上,带着这种清冽又干净的薄荷味——那是她每天给他带的无糖薄荷茶,浸透着整整两年的时光。
“又在钻牛角尖?”
少年的声音低沉悦耳,像初秋的晚风拂过湖面,带着淡淡的笑意。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颈窝,惹得她一阵发痒。
苏念偏过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里。
陆星延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戴在头上,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挺直的鼻梁。他的眼底带着一丝疲惫,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那是连日来泡在实验室和图书馆的痕迹。可即便如此,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依旧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你怎么来了?”苏念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今天不是说要等保研的录取通知吗?”
陆星延没说话,只是低头,目光落在她面前的样片上。他的视线扫过那张逆光的图书馆照片,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这张很好。”他伸手,指尖轻轻点在照片上少年的侧脸,“比之前所有的版本,都好。”
“真的?”苏念的眼睛亮了起来,像被点亮的星星,“可是评委说……”
“评委懂什么。”陆星延打断她,语气带着一点不容置疑的笃定,“他们看不到照片里的光。”
苏念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知道,陆星延口中的“光”,是什么。
那是属于他们的,独有的,青春的光。
她转过身,坐在地板上,仰头看着陆星延。少年微微俯身,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苏念能清晰地看到他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录取通知还没到吗?”苏念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眼下的青黑,语气里带着心疼,“你都熬了这么久了,肯定没问题的。”
陆星延的目光落在她的指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然后,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手机。
屏幕亮着。
苏念的目光被屏幕上的内容吸引住了。
那是一封来自南方沿海大学物理系的官方邮件,标题赫然写着——关于20XX年推荐优秀应届本科毕业生免试攻读硕士学位研究生录取通知。
邮件的正文里,清晰地写着:陆星延同学,经学院审核、学校批准,你已被我校物理系凝聚态物理专业录取为推免硕士研究生……
苏念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她的眼睛一点点睁大,不敢置信地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又抬头看向陆星延。少年的嘴角,正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眼底的温柔,几乎要将她淹没。
“什么时候……”苏念的声音有些发颤,鼻尖微微发酸。
“早上八点零三分。”陆星延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邮件刚到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告诉的人,就是你。”
第一个想告诉的人,是你。
短短一句话,却像一颗石子,在苏念的心湖里,激起了千层浪。
她想起无数个深夜,图书馆里的灯光下,陆星延埋首在厚厚的专业书里,笔尖划过草稿纸,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坐在他对面,整理着摄影比赛的资料,偶尔抬头,就能看到他认真的侧脸。累了的时候,他会抬起头,冲她笑一笑,然后伸手,揉一揉她的头发。
她想起他为了准备保研的面试,对着镜子反复练习自我介绍的模样;想起他在实验室里熬了整整三天,只为了完成一个实验项目;想起他偶尔崩溃时,会拉着她的手,在校园的操场上一圈圈地走,什么都不说,只是牵着她的手。
那些难熬的日子,他们都一起扛过来了。
苏念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身,扑进了陆星延的怀里。
她的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的卫衣里,贪婪地呼吸着那股熟悉的薄荷味。鼻尖的酸涩越来越浓,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浸湿了他的卫衣。
“陆星延……”她哽咽着,声音闷闷的,“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陆星延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他伸出双臂,紧紧地回抱住她。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别哭。”他轻声哄着,指尖轻轻拍着她的背,“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我高兴。”苏念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我就是高兴。”
陆星延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忍不住笑了。他伸手,指尖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傻丫头。”
摄影棚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卷着香樟叶的影子,在地板上缓缓移动。打印机上的样片还在轻轻晃动,阳光透过窗户,洒在那些照片上,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苏念从他的怀里退出来,伸手接过他手里的手机,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那封录取通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跳跃,在欢呼。
“你怎么不先告诉导师和室友啊?”苏念抬起头,看着他,“陈阳他们肯定都快急疯了。”
陆星延挑眉,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他们哪有你重要。”
苏念的脸,瞬间红了。
她别过头,假装去看那些样片,心跳却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
陆星延看着她泛红的耳根,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他走到她的身边,蹲下身,目光落在那张逆光的图书馆照片上。
“这张照片,拿去参赛。”他说,语气笃定,“就用这张。”
“可是……”苏念犹豫了一下,“评委说……”
“相信我。”陆星延打断她,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尖与她的指尖相触,“也相信你自己。你的照片里,有别人没有的东西。”
苏念看着他认真的眼眸,心里的那些犹豫和不安,瞬间烟消云散。
她用力点头:“好。”
陆星延笑了,他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两人并肩蹲在地板上,看着那些摊开的样片,阳光洒在他们的身上,温暖而惬意。苏念侧过头,看着陆星延的侧脸,看着他挺直的鼻梁,看着他微微上扬的嘴角,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她想,就这样,一直陪着他,好不好?
从大一的薄荷奶茶,到大二的钥匙扣,到大三的保研通知,再到未来的岁岁年年。
她想陪他走过每一个春夏秋冬,看过每一次日出日落。
陆星延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侧过头,对上她的视线。四目相对,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暧昧气息,像薄荷茶的清香,又像阳光的温暖。
苏念的心跳越来越快,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口袋里的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
是陌生号码。
苏念愣了一下,伸手掏出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喂,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带着一丝官方的口吻:“请问是苏念同学吗?我是全国大学生摄影比赛组委会的工作人员,恭喜你,你的作品……”
苏念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她的眼睛一点点睁大,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陆星延察觉到了她的异样,眉头微微蹙起,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用口型问她:“怎么了?”
苏念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耳朵里嗡嗡作响,电话那头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的作品《逆光》,入围了全国总决赛,并且,获得了金奖提名。请你于下周五,前往北京参加总决赛的答辩……”
金奖提名?
北京?
苏念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挂了电话,呆呆地坐在地板上,手里还紧紧攥着手机。
陆星延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念念,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苏念缓缓抬起头,看向陆星延,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无措。
她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一字一句地说:
“陆星延……我要去北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