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喧嚣被抛在身后，沿着省美术馆外的石板路走十分钟，就能拐进南方沿海大学的侧门。初秋的晚风裹着桂花的甜香，卷着香樟叶的碎影，轻轻拂过脸颊，吹散了宴会上的酒意和燥热。

    

    苏念的手指被陆星延握着，他的掌心温热干燥，指腹带着一层薄茧，是常年握笔演算和摆弄实验器材留下的痕迹。她的另一只手拎着裙摆，白色连衣裙的下摆沾了点红毯的灰尘，却丝毫不影响那份轻盈的美感。陆星延的西装外套搭在她的胳膊上，带着他身上独有的薄荷味，和晚风里的桂花香交织在一起，酿成了专属于这个夜晚的温柔气息。

    

    “慢点走。”陆星延放缓脚步，侧目看她，眼底盛着细碎的星光，“刚才在宴会上喝了那么多果汁，没撑着吧？”

    

    苏念摇摇头，鼻尖蹭了蹭他的胳膊，像只慵懒的小猫：“没有，赵萌一直抢我的杯子，说怕我喝醉了丢人。”

    

    想起宴会上的热闹，她忍不住笑出声。赵萌和王浩他们闹作一团，陈阳举着酒杯追着要敬陆星延，说要庆祝“学霸抱得美人归，还顺便看着美人拿奖”。陆星延被缠得没办法，只好抿了一口红酒，结果耳根红了半天，惹得满桌人起哄。

    

    那是苏念第一次见陆星延喝酒，平日里清冷的少年，染上一点薄红，竟有种难得的憨态。她偷偷用手机拍了下来，存在相册里，设成了私密照片。

    

    两人沿着湖边的林荫道慢慢走，路灯的光线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湖水泛着粼粼的波光，偶尔有几条小鱼跃出水面，溅起一圈圈涟漪。远处的教学楼上，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那是考研和保研的学长学姐，还在挑灯夜读。

    

    苏念看着那几扇亮着的窗户，忽然想起几个月前的日子。

    

    “你还记得吗？”她开口，声音被晚风揉得软软的，“那时候你天天泡在图书馆，我每天放学就去找你，占着你对面的位置，一边改照片一边陪你。”

    

    陆星延的脚步顿了顿，侧头看她，目光温柔得能掐出水来：“怎么不记得。”

    

    他怎么会不记得。

    

    那段日子，大概是他整个大三最忙碌，却也最踏实的时光。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到图书馆，占靠窗的位置，阳光会透过窗户洒在桌面上，刚好能照亮她的侧脸。她总是扎着丸子头，鼻尖沾着一点油墨印，手里拿着马克笔，在样片上写写画画，偶尔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

    

    他写累了，就放下笔，看着她发呆。看她蹙眉的样子，看她笑起来的样子，看她偷偷打哈欠的样子。有时候她改照片改到崩溃，会把笔一扔，趴在桌子上，闷闷地说：“陆星延，我觉得评委说得对，我的照片真的好幼稚。”

    

    那时候，他会放下手里的书，伸手揉一揉她的头发，轻声说：“不幼稚。你的照片里，有别人没有的东西。”

    

    他说的是真心话。他见过太多技巧娴熟却毫无灵魂的照片，唯独她的镜头，总能捕捉到那些细碎的、温暖的瞬间。比如图书馆窗外的晚霞，比如操场边的蒲公英，比如他低头演算时，落在草稿纸上的光影。

    

    那些瞬间，是独属于他们的，青春的温度。

    

    “我记得有一次，”苏念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她踮起脚尖，伸手摘下一片落在他肩膀上的香樟叶，“那天你做实验做到很晚，我在图书馆等你，等得都快睡着了。你过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杯热牛奶，还是我喜欢的草莓味。”

    

    她顿了顿，嘴角扬起一抹甜软的笑意：“你当时还说，我趴在桌子上的样子，像一只偷吃东西的小松鼠。”

    

    陆星延忍不住笑了。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梢，晚风卷起她的长发，几缕碎发贴在她的脸颊上，他伸手，小心翼翼地帮她别到耳后。指尖触碰到她脸颊的瞬间，两人的呼吸都微微顿了一下。

    

    四目相对，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暧昧气息，桂花的甜香似乎都变得浓稠了些。

    

    苏念的脸颊发烫，她别过头，假装去看湖里的鱼，心跳却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

    

    陆星延看着她泛红的耳根，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他没有戳破，只是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还有一次，”他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像晚风拂过琴弦，“你改照片改到凌晨，给我发消息说撑不住了。我当时在实验室，刚做完一个实验，看到消息就立刻跑回宿舍，给你点了一份你爱吃的草莓蛋糕。”

    

    苏念的眼睛亮了亮：“我记得！那个蛋糕超好吃！我还以为是外卖小哥送错了，结果看到备注，才知道是你点的。”

    

    备注上写着：“给我的小姑娘，加双倍草莓，不许哭鼻子。”

    

    那天晚上，她一边吃着蛋糕，一边看着窗外的星空，眼泪掉了下来，却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感动。

    

    那段日子，真的太难熬了。保研的压力，比赛的压力，像两座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可每次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他总会在她身边。

    

    他们约定，每天晚上十点，不管多忙，都要抽出一个小时的时间，一起在操场散步。那一个小时，不谈学习，不谈比赛，只聊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比如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好不好吃，比如图书馆门口的猫又生了几只小猫，比如明天的天气会不会很好。

    

    那一个小时，是他们疲惫生活里的，小小的，温柔的救赎。

    

    “那时候我总觉得，”苏念的声音带着一丝感慨，脚步不自觉地放慢，“这样的日子，好像永远都过不完。每天都很累，却又很充实。”

    

    “我也是。”陆星延握紧她的手，语气认真，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熨帖着她的心，“那段日子，虽然累，却很踏实。因为知道，不管多晚，都有一个人在等我。”

    

    苏念的眼眶微微泛红。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陆星延。路灯的光线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线。他的眼睛里，盛着她的影子，还有漫天的星光。

    

    “陆星延，”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谢谢你。”

    

    谢谢你，在我最迷茫的时候，告诉我不要放弃。

    

    谢谢你，在我最疲惫的时候，给我一杯热牛奶。

    

    谢谢你，陪我走过那些难熬的日子，成为我生命里最温暖的光。

    

    陆星延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软得一塌糊涂。他伸手，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傻丫头，谢什么。”

    

    是他应该谢谢她。

    

    谢谢她，闯进他平淡的青春里，像一颗明亮的星星，撞进了他的薄荷味的夏天。

    

    谢谢她，用她的镜头，记录下他的每一个瞬间，让他的青春，变得鲜活而热烈。

    

    谢谢她，让他明白，原来冰冷的物理公式和枯燥的实验数据之外，还有这样温暖的、值得珍惜的东西。

    

    两人相拥在湖边的林荫道上，晚风卷着桂花的甜香，轻轻拂过。远处的教学楼上，最后一盏灯熄灭了。湖面恢复了平静，只有粼粼的波光，在夜色里闪烁。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念才从他的怀里退出来。她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们好像有点矫情。”她说，指尖还带着一丝湿润。

    

    陆星延也笑了。他伸手，指尖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不像话。“矫情点好。”他说，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角，“这样才像谈恋爱。”

    

    苏念的脸更红了。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想起宴会上张总监递来的那张名片，心里的甜意瞬间被一丝不安取代。

    

    “对了，”她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犹豫，“张总监说的那个实习机会，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北京光影工作室，那是她梦寐以求的地方。张总监说，那里有最好的资源，最好的平台，能让她学到很多东西。

    

    可是，北京离这里，有上千公里的距离。

    

    她去了北京，就意味着，她要和陆星延，分隔两地。

    

    陆星延的脚步顿了顿，他看着她，眼底的温柔渐渐沉淀下来。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你想去吗？”

    

    苏念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想去。”她说，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尖上，“那是我的梦想。可是……”

    

    可是她舍不得他。

    

    她舍不得每天和他一起吃早餐的日子，舍不得在图书馆陪他看书的日子，舍不得晚上在操场散步的日子。

    

    她舍不得，和他分开。

    

    陆星延看着她纠结的样子，心里微微发酸。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温柔得不像话：“想去就去。”

    

    苏念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睫毛轻轻颤动着：“可是……”

    

    “没有可是。”陆星延打断她，他握着她的手，目光坚定，像暗夜里的星光，“你的梦想很重要。我不想因为我，耽误你的前程。”

    

    苏念的眼眶又红了。她咬着唇，看着他，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的，甜的，苦的，辣的，一起涌了上来。

    

    “那我们……”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们是不是就要异地恋了？”

    

    陆星延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他伸手，轻轻抱住她，声音低沉而温柔：“异地恋又怎么样？”

    

    “我们可以每天视频通话，每天分享彼此的生活。”

    

    “我可以坐高铁去看你，你也可以坐飞机回来看我。”

    

    “距离不是问题，”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只要我们的心在一起。”

    

    苏念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伸手，紧紧抱住他，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陆星延……”

    

    “我在。”他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猫。

    

    两人相拥着，站在湖边的林荫道上。晚风卷着桂花的甜香，轻轻拂过。远处的星空，格外明亮。

    

    就在这时，陆星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发出一阵轻微的嗡嗡声。

    

    他松开怀抱，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时，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是他的保研导师，李教授。

    

    这个时间点，李教授怎么会给他打电话？

    

    他接起电话，声音带着一丝疑惑：“李教授？”

    

    电话那头，李教授的声音带着一丝严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透过听筒传过来，清晰得不像话：“星延，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们学校和北京的中科院，有一个联合培养项目，名额只有一个。我推荐了你，上面已经批准了。”

    

    陆星延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节都有些发青。他看着怀里的苏念，眼底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大脑一片空白。

    

    李教授还在电话那头说着什么，语气难掩激动：“这个项目为期两年，你可以去北京中科院学习，还能拿到双学位。下个月就可以出发……”

    

    后面的话，陆星延已经听不清了。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李教授的那句话——你可以去北京中科院学习。

    

    北京。

    

    苏念要去的地方，也是北京。

    

    命运的齿轮，竟然转得这么巧吗？

    

    他抬起头，看着怀里的女孩，她的眼睛红红的，还带着泪痕，却依旧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

    

    陆星延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难以言喻的喜悦，像潮水一样，瞬间将他淹没。

    

    他张了张嘴，想要告诉她这个好消息，想要告诉她，他们不用异地恋了。

    

    可就在这时，苏念口袋里的手机也响了起来，是专属的铃声。

    

    她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的名字时，脸色微微变了。

    

    是北京光影工作室的张总监。

    

    苏念的心跳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看着陆星延，眼底满是茫然和无措，手指微微颤抖着。

    

    她按下了接听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张总监……”

    

    电话那头，张总监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像是有什么急事：“苏念同学，不好意思打扰你。刚刚接到通知，我们工作室的实习名额，需要提前确定。如果你愿意来的话，下周一就要来北京报道……”

    

    下周一。

    

    这么快？

    

    苏念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她看着陆星延，眼底满是慌乱，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星延看着她的样子，心里的喜悦瞬间被担忧取代。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想要安慰她，想要告诉她那个关于联合培养项目的好消息。

    

    可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又响了起来，屏幕上依旧跳动着李教授的名字。

    

    陆星延看着那两个字，眉头紧紧蹙了起来。

    

    晚风卷着桂花的甜香，轻轻拂过。湖边的林荫道上，路灯的光线依旧温柔。

    

    可两人的心里，却像是被掀起了惊涛骇浪。

    

    一个突如其来的联合培养项目。

    

    一个提前的实习报道通知。

    

    下周一就要出发的期限，和下个月的学习安排，像是两道无形的枷锁，瞬间将他们困住。

    

    他们的未来，真的能如他们所愿，并肩同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