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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81章 秋意寒
    飞机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时,是下午三点四十分。

    

    苏念拖着那只陆星延陪她挑选的米白色行李箱走出航站楼,九月的北京已经褪去了夏日的燥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带着些许凉意的风。她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薄外套——这是陆星延上周硬塞进她行李里的,说北方秋天温差大。

    

    手机震动了一下。

    

    “陆星延:到了吗?”

    

    她看着屏幕上简短的三个字,心里涌起一股暖意,手指飞快地打字:“刚到,正在等出租车。北京的天气确实比南方干多了,我嘴唇都有点起皮了。”

    

    消息几乎是秒回:“箱子的侧袋里有我放的两支润唇膏,一支日用一支夜用。记得多喝水。”

    

    苏念愣了下,拖着行李箱走到路边稍微空旷些的地方,蹲下身打开侧袋。果然,在一包纸巾和几个备用口罩她拿起那支粉色的,拧开盖子,是淡淡的薄荷味。

    

    和那年溅在他白衬衫上、后来成了他们之间默契的薄荷奶茶,是相似的气息。

    

    出租车在四环路上缓慢移动。苏念靠着车窗,看着这座庞大而陌生的城市。高楼林立,车流如织,行人步履匆匆,每个人都仿佛有自己的方向和节奏。她想起离开前那个晚上,陆星延送她到宿舍楼下,夜色里他的眼睛像浸在水中的星子。

    

    “到了北京,每天要给我发至少三条消息。”他说,语气是惯常的平静,但握着她手的力道有些紧,“早上起床一条,中午吃饭一条,晚上睡前一条。”

    

    “那要是忙忘了呢?”她故意问。

    

    “我会打电话。”他答得毫不犹豫,“一直打到接通为止。”

    

    苏念当时笑了,踮脚亲了亲他的脸颊:“放心啦,我不会让你找不到我的。”

    

    可此刻,在这座距离南方沿海城市一千五百公里的北方都市里,那句承诺忽然变得有些沉重。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车窗外的街景,发给陆星延:“路上有点堵,估计还要半小时才能到住的地方。”

    

    这次没有秒回。她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二十,这个点他应该还在实验室。

    

    工作室安排的临时住处位于朝阳区一个老小区里,是与人合租的两居室中的次卧。房东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说话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京腔,交代完水电燃气怎么用、垃圾怎么分类后,就匆匆离开了。

    

    房间大约十平米,一张单人床,一个简易衣柜,一张书桌,窗户朝北,采光不太好。苏念把行李箱放倒,坐在床沿上,环顾着这个将要生活至少三个月的地方。

    

    床头贴着上一任租客留下的便利贴,字迹已经模糊。墙上有几处墙皮轻微脱落。窗外能看见对面楼同样规格的窗户,阳台上晾晒着各色衣物。

    

    孤独感是在这一刻悄然袭来的。

    

    她想起大学的宿舍,虽然也是小小的空间,但推开门就能看到林晓和赵萌的笑脸,晚上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看恐怖片,尖叫着抱作一团。想起学校附近那间租来的小公寓,周末她和陆星延会一起去超市买菜,他负责切菜她负责炒,虽然常常把厨房弄得一团糟,但最后总能吃上热乎乎的饭菜。

    

    手机又震了。

    

    “陆星延:到住处了?环境怎么样?”

    

    她吸了吸鼻子,打起精神回复:“到了,房间虽然小但挺干净的。合租的室友好像还没回来,等见到了跟你汇报。”

    

    想了想,又补了一条:“你吃晚饭了吗?别又泡面应付。”

    

    这次回复得很快:“陈阳和王浩拉我去食堂了。你赶紧收拾一下,然后去吃点什么。地址发我,我给你点外卖。”

    

    苏念笑了:“不用啦,我等下自己下楼看看有什么吃的。你好好吃饭,别让他们俩把肉都抢光了。”

    

    放下手机,她开始整理行李。衣服挂进衣柜,洗漱用品摆进狭小的卫生间,相机和笔记本电脑放在书桌上。当她把最后几本书拿出来时,忽然发现箱底有个硬纸盒。

    

    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沓便签纸。

    

    每一张都写满了字。

    

    第一张画了个简单的太阳,

    

    第二张画了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如果早起困了,记得喝杯咖啡,但别空腹。”

    

    第三张是颗星星:“晚上如果睡不着,就看看窗外。我也在看同一片星空。”

    

    苏念一张张翻过去,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便签一共三十张,正好是她实习期的天数。最后一张没有画,只有一行字:

    

    “苏念,勇敢往前走。我会一直在你回头就能看到的地方。”

    

    她把便签仔细收好,放在枕头旁边。然后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加油,苏念。不能让他担心。”

    

    第二天早晨七点,苏念准时出现在“光影之间”摄影工作室门口。

    

    工作室位于798艺术区的一栋红砖厂房改造的建筑里, loft式的空间挑高很高,裸露的管道和水泥柱与精致的摄影器材、墙上悬挂的巨幅作品形成奇妙的碰撞。空气中弥漫着咖啡香和淡淡的相纸气味。

    

    前台是个染着雾蓝色头发的年轻女孩,抬头看了苏念一眼:“实习生?”

    

    “对,我叫苏念,今天第一天报到。”

    

    女孩在电脑上查了下,递给她一张门禁卡和一份资料:“张总监在二会议室开会,你先去工位等着吧。你的位置在那边靠窗的角落。”

    

    苏念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确实是个角落——一张小小的桌子,一把椅子,桌上除了一台看上去有些年头的电脑,什么都没有。而工作室的其他区域,摄影师们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方案,助理们抱着器材匆匆走过,巨大的显示屏上轮流播放着各类商业大片。

    

    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翻开那份资料。是工作室的介绍、规章制度,以及她这三个月实习期的大致安排。翻到最后一页,“实习任务”一栏只简单写着:协助摄影师完成日常工作,参与项目会议,完成总监交办的任务。

    

    “新来的实习生?”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苏念抬头,看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站在桌边,短发,戴一副黑框眼镜,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手里端着一杯美式咖啡。

    

    “是的,我叫苏念。”

    

    “李静,大家都叫我李姐。”女人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那是另一个实习生的位置,但今天似乎没人,“张总监大概还要半小时才能结束会议。在此之前,你可以先熟悉一下环境。茶水间在那边,咖啡机旁边有一次性杯子。卫生间出门左转走到头。”

    

    “谢谢李姐。”苏念连忙说。

    

    李静点点头,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南方人?”

    

    “啊,是的。”

    

    “北京秋天干,记得多补水。”她说完就起身离开了,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苏念怔了怔,突然想起陆星延塞的润唇膏。她从包里翻出来,涂了一点在嘴唇上,清凉的薄荷味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

    

    八点四十分,会议室的门开了。张总监——一个三十五六岁、扎着低马尾、穿着深蓝色丝质衬衫的女人——率先走出来。她一边走一边跟身边的助理交代着什么,语速很快但吐字清晰。经过苏念的工位时,她脚步停了停。

    

    “苏念?”

    

    “张总监好。”苏念立刻站起来。

    

    张总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锐利但不带恶意:“简历我看过,你在校期间拍的那组《小镇时光》很有温度。但在这里——”她环顾了一下工作室,“我们需要的不只是温度,还有专业、效率和商业价值。明白吗?”

    

    “明白。”

    

    “今天你先熟悉环境,下午两点跟我去一趟器材库,帮忙整理和清点设备。”张总监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对了,你会泡手冲咖啡吗?”

    

    苏念愣了一下:“不太会……”

    

    “那学一下。会议室那台手冲壶,明天开始,每天早上八点半前准备好两壶。一壶浅烘的耶加雪菲,一壶深烘的曼特宁。豆子在茶水间的柜子里,磨豆机在旁边。”张总监的语气理所当然,“这是每个实习生都要做的。”

    

    “好的,我会学。”

    

    张总监点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苏念重新坐下,感觉手心有些出汗。她打开手机,想给陆星延发消息,但想了想又关上了。他这会儿应该刚下课,正从教学楼往实验室走,路上可能会和同学讨论问题,也可能在思考某个实验数据。

    

    她不能什么事都依赖他。

    

    上午的时间在看似琐碎的事情中流逝。苏念按照李静的指点熟悉了工作室的各个区域:两个专业影棚、三个后期修图室、器材库、档案室、会议室。她遇到了几个摄影师和助理,大家对她这个新来的实习生点头致意,但都忙着手头的工作,没有过多交谈。

    

    中午吃饭时,她一个人去了园区里的便利店,买了份便当。加热后坐在便利店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有穿着时尚的艺术家,有背着相机的游客,有匆匆赶路的上班族。

    

    手机响了,是陆星延打来的视频电话。

    

    她连忙整理了一下头发,按下接听。屏幕里出现他的脸,背景是学校的林荫道。

    

    “吃饭了吗?”他问。

    

    “正在吃。”她把便当盒举到镜头前,“便利店买的,味道还行。你呢?”

    

    “刚和导师开完会,准备去食堂。”陆星延仔细看了看她的脸,“眼睛有点红,没睡好?”

    

    “可能有点认床。”苏念不想告诉他,其实她昨晚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才睡着,脑海里全是陌生的天花板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枕头旁边我放了眼罩和耳塞,看到了吗?”

    

    “看到了……你怎么连这个都想到了?”

    

    “因为知道你睡不好。”他说得自然,“下午做什么?”

    

    “张总监让我去整理器材库。听起来挺有意思的,可以摸摸那些高级设备。”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

    

    陆星延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苏念,如果太累,或者……”

    

    “不累。”她打断他,笑着摇头,“真的。这里的一切都很新鲜,我能学到很多东西。你不是说了吗,要支持我的梦想。”

    

    屏幕那端,陆星延的眼神柔软下来:“嗯。但也要记得,梦想很重要,你也很重要。”

    

    挂断电话后,苏念看着已经凉掉的便当,忽然没了胃口。她想起大二那年,陆星延第一次陪她去参加摄影比赛,她在后台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握住她的手,直到主持人叫到她的名字。

    

    “我会一直在这里。”他当时说。

    

    而现在,他们之间隔着一千五百公里。

    

    下午两点,苏念准时出现在器材库门口。张总监已经在那里了,正和一个留着络腮胡的男摄影师检查一台哈苏相机。

    

    “来了?”张总监头也没抬,“这是阿Ken,我们工作室的资深摄影师。阿Ken,这是新来的实习生苏念。”

    

    阿Ken冲她点了点头,继续摆弄手里的相机。

    

    “器材库目前有点乱,很多设备用完没有及时归位,标签也有不少错漏。”张总监推开库房的门,里面是两排高高的货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放着各类相机、镜头、灯光设备、三脚架、配件,“你的任务是,第一,把所有设备按类别重新整理;第二,核对每件设备的编号和标签是否一致;第三,检查设备是否有损坏,有问题的单独放在那边的‘待维修’区域;第四,整理好后做一份完整的清单,电子版发我。”

    

    苏念看着眼前这个堪比小型摄影器材店的空间,深吸了一口气:“好的,大概什么时候需要完成?”

    

    “这周之内。”张总监看了眼手表,“我三点要见客户,你先自己整理,有问题问阿Ken或者李静。记住,轻拿轻放,有些镜头非常贵重。”

    

    她说完就离开了,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

    

    苏念站在器材库中央,环顾四周。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灰尘和金属的气息。她挽起袖子,从最近的货架开始。

    

    第一个货架上主要是一些灯光设备。柔光箱、反光板、蜂巢、色片……她按照类型和尺寸重新排列,擦拭表面的灰尘,检查每个配件是否完整。有些柔光箱的支架有些松动,她记下来,准备晚点统一处理。

    

    第二个货架是镜头。长焦、广角、定焦、变焦,不同品牌不同焦段,有些她只在杂志上见过。她小心翼翼地拿起每一支,核对镜身上的编号和标签上的信息。有支85定焦的标签贴错了,写成了70-200变焦,她重新打印了正确的贴上。

    

    第三个货架……

    

    时间在专注的工作中流逝。苏念蹲在地上整理配件箱时,忽然听见有人叫她。

    

    “实习生。”是阿Ken的声音,“帮我找一支24-70 f2.8的镜头,佳能口的。急用。”

    

    苏念连忙站起来,因为蹲太久眼前黑了一下。她稳住身形,快步走到镜头区——刚才整理时她记得看到过。果然,在第二排中间位置,她找到了那支镜头。

    

    “给。”她递给阿Ken。

    

    阿Ken接过,检查了一下,点点头:“谢了。整理得不错,比之前有条理多了。”

    

    这句简单的夸奖让苏念心里一暖。她还没来得及说话,阿Ken已经拿着镜头匆匆离开了。

    

    下午四点半,苏念已经整理了将近一半的货架。腰和腿都有些酸,手上也沾了不少灰。她去茶水间洗了个手,回来时看见李静正站在器材库门口。

    

    “张总监让我来看看你进展如何。”李静走进来,扫视着已经整理好的区域,“挺快的。”

    

    “还有很多没整理。”苏念实话实说。

    

    李静走到一个货架前,随手拿起一支镜头看了看标签:“编号核对过吗?”

    

    “核对过了,有三个标签错误,已经更正。”

    

    “嗯。”李静放下镜头,转头看她,“张总监对实习生要求很严格,尤其是打杂的工作。她认为如果连这些基础工作都做不好,更别说参与真正的拍摄项目了。”

    

    苏念点点头:“我明白。”

    

    “明白就好。”李静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些,“工作室附近有家四川面馆,味道还不错。你要是晚上不知道吃什么,可以去试试。”

    

    这算是前辈的好意提醒。苏念感激地说:“谢谢李姐。”

    

    李静离开后,苏念继续工作。五点半,工作室的人陆续下班。她听见外面传来的道别声、笑声、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器材库没有窗户,她不知道天色如何,但想必夜幕已经降临。

    

    六点,她终于完成了三分之二的整理工作。肚子咕咕叫起来,她才想起中午那半份便当早就消化完了。

    

    手机震了一下。

    

    “陆星延:下班了吗?吃饭没有?”

    

    她拍了张器材库的照片发过去:“还没整理完,想再加会儿班。你呢?”

    

    “陆星延:刚从实验室出来,和陈阳他们去小吃街。别熬太晚,记得吃饭。”

    

    苏念回了个“好”字,却没有立刻离开。她想今天多完成一些,明天就能轻松点,也许还能争取到旁听项目会议的机会。

    

    又整理了一个小时,当她把最后一箱滤镜按照规格排列好时,器材库的门再次被推开。

    

    张总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车钥匙,看样子是准备下班了。

    

    “还在?”她有些意外。

    

    “想今天多做一些。”苏念站起来,因为久坐腿有些麻。

    

    张总监走进来,扫视着已经焕然一新的货架。她的目光很仔细,从最左边的灯光设备看到最右边的配件区,最后落在苏念刚刚整理好的滤镜箱上。

    

    “标签是你重新打的?”她问。

    

    “是的,原来的标签有些模糊了,我就重新打印了一份。”

    

    “字体会不会太小了?”张总监蹲下来,拿起一片ND滤镜,“有些摄影师年纪大了,眼神不好。”

    

    苏念心里一紧:“那我明天重新打一份,用大一号的字体。”

    

    张总监没说话,只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天先到这里吧。剩下的明天继续。”

    

    “好的。”

    

    “对了,”张总监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明天上午九点,三楼A影棚有组商业拍摄。你可以去旁观,但记住,只看,别说话,别乱动东西。”

    

    苏念眼睛一亮:“谢谢张总监!”

    

    “别高兴太早。”张总监的表情依然严肃,“让你去旁观,是因为那组拍摄的客户……比较难搞。你需要提前感受一下,真正的商业摄影是怎么回事。”

    

    她说完就离开了,高跟鞋的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

    

    苏念站在原地,咀嚼着张总监最后那句话。“难搞的客户”是什么意思?她想起简历筛选时,张总监在电话里说:“我看重你的不是技术,是你照片里的温度。”

    

    温度。

    

    在商业摄影的世界里,温度到底值多少钱?

    

    她关掉器材库的灯,锁好门。整个工作室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昏暗的走廊里幽幽发光。她走到自己的工位,拿起背包,忽然看见桌上有张便利贴。

    

    “面馆出园区右转,过两个红绿灯,叫‘蜀味轩’。营业到晚上十点。”

    

    没有署名,但字迹工整有力。苏念认出来,是李静的笔迹。

    

    她把便利贴小心地收进钱包里,然后关掉电脑,走出工作室。

    

    九月的北京夜晚,风已经带着明显的凉意。苏念裹紧了外套,按照便利贴上的指示往前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街边的店铺灯火通明,但她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

    

    在这个庞大而繁华的城市里,她只是一个渺小的、孤独的过客。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陆星延发来的消息:“回住处了吗?”

    

    她抬起头,看见“蜀味轩”的招牌在不远处亮着温暖的黄光。深吸一口气,她打字回复:“正准备去吃面。你呢?回宿舍了?”

    

    “陆星延:在实验室,还有个数据要处理。吃完面发张照片给我,要看你好好吃饭。”

    

    苏念笑了,眼眶却有点发热。她推开门,面馆里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服务员热情地招呼她,递上菜单。她点了碗招牌牛肉面,然后拿出手机,拍了张面馆内部的照片。

    

    发送。

    

    几乎同时,陆星延的消息回了过来:“看起来不错。多吃点。”

    

    面很快上来了,大碗,汤色红亮,牛肉大块,葱花翠绿。苏念拿起筷子,夹起第一口面送进嘴里——辣,麻,烫,但滋味十足。

    

    她吃着面,看着窗外北京夜晚的街景,脑海里却在想明天上午那场拍摄。难搞的客户会是什么样?张总监为什么特意让她去旁观?

    

    以及,在这样陌生的城市、高压的环境里,她那份“有温度”的摄影,到底能走多远?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和陆星延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来的:“别怕,我在。”

    

    苏念放下筷子,轻轻摸了摸屏幕上那三个字。

    

    然后她重新拿起筷子,把整碗面吃得干干净净。

    

    离开面馆时已经快九点了。苏念慢慢走回住处,小区里的路灯有些昏暗,树影摇曳。她爬上五楼,打开门,合租的室友依然没有回来——可能今晚不回来了吧。

    

    洗漱完毕,她躺在床上,枕头旁边是陆星延放的便签盒。她抽出一张,是第十天的那张,画了个小小的相机,写着:“今天拍到满意的照片了吗?”

    

    还没有。她在心里回答。

    

    但明天,也许会有机会。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器材库整齐的货架,张总监严肃但公正的脸,李静那张没有署名的便利贴,还有阿Ken那句“整理得不错”。

    

    这座城市的第一个白天,充满了陌生、孤独和压力。

    

    但也有细微的、不期而遇的善意。

    

    而明天,等待她的将是一场真正的商业拍摄,和一个“难搞”的客户。张总监特意让她旁观,是考验,也是机会。

    

    苏念翻了个身,抱紧了被子。

    

    无论如何,她得撑下去。

    

    为了那一千五百公里外的承诺,也为了自己跋山涉水来到这里的初心。

    

    窗外,北京的夜晚深沉而辽阔。而在遥远的南方沿海城市,陆星延刚刚走出实验室,抬头看了眼星空,然后拿出手机,给那个熟悉的号码发了条消息:

    

    “晚安,念念。明天一切顺利。”

    

    消息送达时,苏念已经睡着了。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月光透过北向的窗户,轻轻洒在枕边那沓便签上。第三张便签上的星星图案,在夜色里仿佛真的在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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