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梧桐叶，扑在高铁站的玻璃幕墙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苏念裹紧了身上的外套，指尖冰凉。她站在候车厅的角落里，看着陆星延的身影消失在检票口的尽头，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昨天深夜，她躲在工作室的楼梯间给陆星延打电话，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就先掉了下来。电话那头的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问：“念念，你在哪儿？”

    

    她报了地址，以为他会说些安慰的话，没想到，两个小时后，他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了工作室楼下。路灯的光勾勒着他清瘦的轮廓，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她爱吃的红豆粥。

    

    那一刻，苏念所有的委屈和孤独，都在他的拥抱里溃不成军。

    

    陆星延在北京待了一天一夜。他陪她复盘客户的需求，用物理课上学的光影原理，帮她分析照片里的明暗对比；他帮她整理凌乱的办公桌，把散落的胶卷和镜头布归置整齐；他甚至还跟着她去了趟摄影棚，在旁边安静地坐着，看她和模特沟通，眼神里满是宠溺。

    

    可相聚的时光总是短暂得不像话。今天上午，陆星延的手机响了，是陈阳打来的，提醒他下午三点要参加保研的最终答辩，这是他准备了大半年的事，容不得半点差错。

    

    苏念催着他赶紧回学校，他却执意要先送她回工作室的宿舍。地铁上，他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苏念看着他，心里又酸又软，悄悄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指尖。

    

    他的手指微凉，却很有力，反手握紧了她的手，睁开眼，弯了弯嘴角：“等我答辩完，就来找你。”

    

    苏念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此刻，候车厅的广播里传来列车即将发车的通知，苏念望着检票口的方向，突然觉得，北京的秋天，好像比南方冷多了。

    

    她掏出手机，点开和陆星延的聊天界面，输入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出去一句：“路上注意安全，答辩加油。”

    

    几乎是瞬间，对方就回了消息：“好。你下班早点回去，别熬夜，记得喝牛奶。”

    

    后面还跟了一个小狗的表情包，是她之前存给他的。

    

    苏念看着那个表情包，忍不住笑了笑，眼眶却更湿了。

    

    她收起手机，转身走出高铁站，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工作室的地址。

    

    车子驶上高架桥，窗外的京城渐渐被夜色笼罩。霓虹灯次第亮起，勾勒出这座城市繁华又疏离的轮廓。苏念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心里乱糟糟的。

    

    来北京实习的这半个月，她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工作室里的前辈们个个身怀绝技，随手拍出的照片都能让她惊艳半天；客户的要求刁钻又严格，一句话就能把她憋得哑口无言；租住在地下室的宿舍，潮湿又狭小，连晒衣服的地方都没有。

    

    她每天加班到深夜，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总会下意识地拿出手机，想给陆星延打电话。可每次，她都忍住了。

    

    她知道，陆星延也很忙。保研的最后冲刺阶段，他每天泡在实验室里，连吃饭的时间都要挤出来。她不想让自己的负面情绪，影响到他。

    

    可昨天，被那个难缠的客户当着全工作室的面指责“毫无新意”的时候，她还是没忍住。那种委屈和挫败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让她瞬间红了眼眶。

    

    她跑到楼梯间，拨通了陆星延的电话。

    

    现在想来，她还是觉得有点丢人。

    

    出租车在工作室楼下停下，苏念付了钱，推门下车。

    

    工作室的灯还亮着，张总监的车停在门口，看来还没走。苏念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推门走了进去。

    

    “苏念？你怎么回来了？”张总监的声音从办公室里传来，带着一丝惊讶。

    

    苏念愣了愣，没想到张总监还在。她笑了笑，说：“我回来拿点东西。”

    

    张总监点点头，招手让她进来：“正好，我有话跟你说。”

    

    苏念心里咯噔一下，走了过去。

    

    张总监的办公桌上，放着她昨天被客户驳回的那组照片。他指了指照片，说：“我看了你的修改方案，陆星延……就是你男朋友吧？他提的那几点光影建议，很专业。”

    

    苏念的脸微微一红，点了点头。

    

    “你男朋友是学物理的？”张总监又问。

    

    “嗯，物理系的。”

    

    “难怪。”张总监笑了笑，拿起一张照片，“你看，这里的逆光，他建议你调整一下光圈大小，利用丁达尔效应增强画面的层次感。这个想法，很新颖。”

    

    苏念看着照片上的标注，心里暖暖的。昨天陆星延帮她分析的时候，她还没太懂，现在经张总监一点拨，瞬间豁然开朗。

    

    “客户那边，我已经帮你沟通过了。”张总监放下照片，看着苏念，“他同意了你的修改方案，还夸你悟性高。”

    

    苏念的眼睛亮了起来，惊喜地说：“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张总监点点头，眼神里带着赞赏，“苏念，你很有灵气。你的照片里，有别人没有的温度。这是你的优势，一定要保持下去。”

    

    苏念用力地点点头，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对了，”张总监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说，“总部那边，对你的实习表现很满意。他们想给你一个留用的名额，你考虑一下？”

    

    苏念愣住了。

    

    留用名额？

    

    这是她来北京之前，梦寐以求的机会。可现在，当这个机会真的摆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却犹豫了。

    

    北京，这座繁华又陌生的城市。这里有她的梦想，有她想要的舞台。

    

    可南方的那座沿海小城，有陆星延。有他们一起走过的教室，一起蹲过的操场，一起住过的小公寓。

    

    她该怎么选？

    

    张总监看着她纠结的样子，笑了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异地恋，确实不容易。”

    

    苏念抬起头，看着张总监，眼神里充满了迷茫。

    

    “选择权在你手里。”张总监拍了拍她的肩膀，“梦想很重要，爱情也很重要。你要想清楚，什么才是你真正想要的。”

    

    苏念点点头，喉咙有点发紧。

    

    她走出张总监的办公室，拿起桌上的背包，慢慢走出了工作室。

    

    夜色渐浓，秋风卷着落叶，打在她的脸上，有点疼。

    

    她拿出手机，想给陆星延打个电话，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也告诉他，她现在有多迷茫。

    

    可刚按下拨号键，她又犹豫了。

    

    他现在应该在准备答辩吧？这个时候打扰他，会不会不太好？

    

    苏念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慢慢地往宿舍的方向走。

    

    另一边，南方沿海大学的校园里。

    

    陆星延刚下高铁，就被陈阳和王浩堵在了校门口。

    

    “我靠，陆星延你疯了？”陈阳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明天就要答辩了，你居然敢跑去北京？你知不知道导师刚才还在找你？”

    

    陆星延扯了扯嘴角，没说话。他现在有点累，只想赶紧回宿舍，冲个澡，然后整理答辩的资料。

    

    “你小子可以啊，为了女朋友，连保研都敢赌。”王浩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调侃，“不过，你真的不怕答辩出问题？”

    

    陆星延摇摇头：“不会。”

    

    他对自己的实力有信心。更何况，他去北京之前，已经把答辩的资料准备得差不多了。

    

    陈阳和王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这小子，真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

    

    三人一起往宿舍走，路过食堂的时候，陈阳突然停下脚步，说：“对了，最近校园里的毕业分手潮，你听说了吗？”

    

    陆星延皱了皱眉：“什么分手潮？”

    

    “就是快毕业了，好多情侣因为异地啊，工作啊，前途啊，都分手了。”陈阳叹了口气，“昨天我还看到隔壁班的那对，在食堂门口吵得不可开交，最后直接掰了。”

    

    王浩也点点头：“可不是嘛。现在好多人都在说，毕业季就是分手季。尤其是像你和苏念这样的，一个保研本校，一个去北京实习，这异地恋，能撑多久啊？”

    

    陆星延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陈阳和王浩，眼神里带着一丝冷意。

    

    陈阳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连忙摆摆手：“我就是随口说说，你别生气啊。”

    

    王浩也讪讪地笑了笑：“对啊，我们就是跟你聊个八卦。”

    

    陆星延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拳头。

    

    分手潮？

    

    毕业季就是分手季？

    

    他和苏念，会是这样的结局吗？

    

    不可能。

    

    陆星延在心里狠狠地否定。

    

    他和苏念，从大一的薄荷茶开始，一路走来，经历了那么多。他不会让他们的爱情，输给距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淡淡地说：“我们不一样。”

    

    说完，他抬脚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更快了。

    

    陈阳和王浩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小子，还真是犟。

    

    宿舍楼下，围了一群人，叽叽喳喳地不知道在聊些什么。

    

    陆星延皱了皱眉，不想凑热闹，只想赶紧回宿舍。可刚走过去，就听到有人提到了他的名字。

    

    “你说陆星延和苏念啊？我看悬。”一个男生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幸灾乐祸，“一个在北京，一个在这儿，异地恋最容易出问题了。”

    

    “就是啊。听说苏念在北京的工作室混得不错，说不定以后就留在北京了。陆星延就算保研了，难道还能放弃学业，跑去北京不成？”

    

    “我看早晚要分。这毕业季的分手潮，他们俩肯定躲不过去。”

    

    “可不是嘛。当初他们俩在一起的时候，全校都羡慕。现在看来，也就是昙花一现罢了。”

    

    刺耳的议论声，像一根根针，扎进陆星延的耳朵里。

    

    他的脸色越来越沉，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陈阳和王浩察觉到不对，连忙拉住他：“星延，别理他们，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陆星延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他抬眼看向那群议论的人，眼神冷得像冰。

    

    那群人被他的眼神吓到，瞬间安静了下来，纷纷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陆星延没理他们，径直走进了宿舍楼。

    

    回到宿舍，他反手关上门，将外面的议论声隔绝在外。

    

    宿舍里很安静，陈阳和王浩识趣地没有说话，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陆星延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向窗外。

    

    夜色下的校园，安静而祥和。不远处的操场上，有几对情侣在散步，路灯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陆星延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思念。

    

    他想念苏念的笑容，想念她身上淡淡的相机清洁剂的味道，想念她靠在他肩膀上，小声说着“陆星延，我好喜欢你”的样子。

    

    他掏出手机，点开和苏念的聊天界面，看着她早上发来的那句“答辩加油”，指尖微微颤抖。

    

    他想给她打电话，想听她的声音。

    

    可他又怕，怕她还在忙工作，怕她会因为那些议论的话，而感到难过。

    

    陆星延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放下了手机。

    

    他走到书桌前，翻开了答辩的资料。可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文字，此刻在他的眼里，却变得模糊不清。

    

    脑海里，不断回响着刚才听到的那些议论声。

    

    “异地恋最容易出问题了。”

    

    “早晚要分。”

    

    “昙花一现罢了。”

    

    陆星延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不会让这些话成真的。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导师赵老师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赵老师温和的声音传来：“星延？你不是去北京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明天的答辩，准备好了吗？”

    

    陆星延深吸一口气，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决心：“赵老师，我有件事想咨询您。”

    

    “什么事？”

    

    “北京分校的联合培养项目，现在还能申请吗？”

    

    电话那头的赵老师，明显愣了一下。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联合培养项目？你怎么突然想申请这个了？这个项目竞争很激烈，而且，一旦申请成功，你就要去北京待两年。”

    

    陆星延看着窗外的月亮，嘴角微微上扬。

    

    他想起昨天在北京，苏念靠在他怀里，小声说：“陆星延，我有点害怕。”

    

    他当时抱着她，轻声说：“别怕，有我在。”

    

    现在，他要兑现自己的承诺。

    

    他不会让她一个人，在北京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打拼。

    

    陆星延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我知道。赵老师，我想试试。”

    

    电话那头的赵老师，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叹了口气，说：“好吧。申请材料明天下午之前交给我。不过，星延，你想清楚了吗？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我想清楚了。”陆星延的眼神，亮得像星星，“赵老师，谢谢您。”

    

    挂了电话，陆星延放下手机，走到书桌前，翻开了答辩的资料。

    

    这一次，那些公式和文字，变得清晰起来。

    

    他的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苏念，等我。

    

    我说过，不会让你一个人走。

    

    而此刻，远在北京的苏念，正站在宿舍的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她的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她和陆星延的合照。

    

    照片里的他们，穿着学士服，站在校园的梧桐树下，笑得一脸灿烂。

    

    苏念的眼眶，慢慢红了。

    

    她不知道，在南方的那座沿海小城，有一个人，正在为了她，悄悄筹划着一场跨越千里的奔赴。

    

    她更不知道，这场关于梦想和爱情的选择，即将迎来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

    

    夜风，吹起了窗帘的一角，也吹起了少女心中，那一点点微弱的希望。

    

    只是，这份希望，能否抵挡住毕业季的汹涌浪潮？

    

    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