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子吃了三天才吃完。
最后一个是林正江吃的,他咬了一口,眯着眼说:“这柿子树,是周建国小时候种的。”
林渊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我去过他家。”林正江把柿子核吐出来,放在桌上,“三十年前,偷偷去的。那时候周老栓还在,眼睛还没瞎,一个人住在村子里。我远远看了他一眼,没敢靠近。”
他看着那堆柿子核,沉默了一会儿。
“他儿子死了,他眼睛瞎了。我活着,眼睛好好的。我没脸见他。”
陈雪在旁边轻声问:“那后来呢?”
“后来他瞎了,我去了几次,偷偷送点东西。再后来他搬走了,就找不到了。”
林正江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远处的山。
“现在他也死了,他儿子也死了,就剩个孙女。挺好,那姑娘看着精神,比我们这些老家伙强。”
林渊没说话,只是把那些柿子核收起来,放在窗台上晾着。
第二天一早,林渊下山了。
陈雪问他去干什么,他说去看看那些老人。名单上的十七个,有的还活着,有的已经走了。活着的那些,他想再去看看。
陈雪要跟着,他没让。
“你在家陪大伯。我一个人快去快回。”
他沿着山路往下走,很快就到了镇上。
第一家去的是周老栓家。其实不是家,是那家小旅店。周老板还在,坐在门口晒太阳,看到他来,眯着眼笑了。
“又来了?”
林渊点点头,从背包里拿出几个柿子:“山上结的,带给你们尝尝。”
周老板接过柿子,看了看,眼眶突然红了。
“这柿子……是那棵树上的?”
林渊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周建国小时候种的那棵。
“不是。是别人送的。”
周老板点点头,没再问,只是把柿子小心收起来,放进屋里。
“我哥走的时候,一直念叨那棵树。”他出来坐下,慢慢说,“说小时候建国最爱吃柿子,每年秋天都爬到树上摘。后来建国没了,那棵树就没人管了。我哥眼瞎之前,每年还去给它浇水。眼瞎之后,就再也没去过了。”
他看着远处,声音很轻。
“那棵树,现在还活着吗?”
林渊想了想:“活着。今年结了很多柿子。”
周老板点点头,没再说话。
第二家去的是刘翠花家。老巷子还是那条老巷子,平房还是那间平房。门开着,刘翠花坐在门口择菜,动作很慢,一根一根择。
林渊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刘奶奶。”
刘翠花抬起头,眯着眼看他。她眼睛已经不好了,看不清人,但听到声音,认出来了。
“是你啊。”她说,声音沙沙的,“又来送东西?”
林渊从背包里拿出几个柿子,放在她手里。
刘翠花摸着那些柿子,摸了好久。
“这是……柿子?”
“嗯。山上的,甜。”
刘翠花点点头,把柿子小心放在旁边的篮子里。
“我男人也爱吃柿子。”她说,“每年秋天,都要买一堆,吃到冬天。后来他走了,我就不买了。买了没人吃。”
她低下头,继续择菜。
林渊在旁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要走。
“等等。”刘翠花叫住他。
她从屋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
“这是我男人小时候的照片。就这一张,留了七十年了。你拿去,烧在他当年站过的地方。”
林渊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照片,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穿着旧棉袄,站在门口,怯生生地看着镜头。
“他叫陈小狗。”刘翠花说,“小名。大名没人叫,都忘了。他走了之后,就剩这张照片了。”
林渊把照片小心收好。
“我会带去的。”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
林渊走了整整三天,把名单上还活着的人,一家一家走了一遍。
有的住在村子里,有的住在镇上,有的住在城里。有的还能认出他,有的已经认不出了。但不管认不认识,他都把柿子送过去,把照片收回来。
最后一家,是王德福家。
那个老人已经走了,女儿还在。她见到林渊,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
“我爸走的时候,一直念叨你。”她说,“说谢谢你,帮他把小军的照片带回来。”
林渊没说话,只是把柿子放在桌上。
女儿看着那些柿子,擦了擦眼泪。
“这是什么?”
“山上的柿子。甜。”
女儿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嗯,甜。”
她吃着吃着,又哭了。
林渊站在旁边,等她哭完。
“我爸说,等他走了,让我把小军的东西都烧了。”她说,“他说,人走了,东西留着也没用。让它们跟着去,在那边也能用。”
她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林渊。
“这是小军的。几件衣服,一个本子,还有他最喜欢的那支钢笔。我爸留了三十年,舍不得烧。现在他走了,也该烧了。”
林渊接过布包,点点头。
“我会带去的。”
走出村子,天已经黑了。
林渊站在村口,看着远处的山。山上有点点灯光,那是木屋的方向。陈雪和林正江应该还在等他回去吃饭。
他把背包里的照片整理了一下。十七张,全都收齐了。有的新,有的旧,有的还能看清人脸,有的已经模糊得只剩一团影子。
但都是那些死去的人,生前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林渊把照片收好,往山上走去。
回到木屋时,已经快半夜了。
陈雪还亮着灯等他,见他回来,赶紧热饭热菜。林正江已经睡了,小屋里传出轻轻的鼾声。
林渊坐在桌边,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拿出来,摆在桌上。
十七张照片,十七张脸。
有的年轻,有的年幼,有的已经看不出年纪。但每一张脸都在看着镜头,看着那个拍照的人,看着几十年后的自己。
陈雪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林渊把照片收起来,放进一个铁盒里。那个铁盒,是他专门用来装这些东西的。十七份遗物,十七张照片,十七封没能寄出的信。
“明天去烧吗?”陈雪问。
林渊点点头。
“我陪你。”
第二天一早,他们去了矿场。
太阳刚出来,照在废墟上,金灿灿的。老屋地基那块石碑还在,上面刻着“林氏故宅”四个字。
林渊在石碑前蹲下,从铁盒里拿出一张照片。
第一张,是周建国的。那个笑得灿烂的年轻人,穿着中山装,胸前别着大红花。
林渊把照片点燃,放在石碑前。
火苗舔着照片边缘,那个笑容慢慢消失在火光里。
然后是第二张,陈小狗的。五六岁的小男孩,怯生生地看着镜头。
第三张,张小翠的。梳着两条辫子的姑娘,笑得腼腆。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十七张照片,一张一张烧完。
最后一张,是王小军的。瘦瘦小小的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笑得腼腆。
林渊把照片点燃,看着它一点一点变成灰烬。
风一吹,灰烬飘起来,飘向远方的山。
陈雪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
“他们能收到吗?”
林渊看着那些灰烬越飘越远,最后消失在阳光里。
“能的。”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废墟上,照在石碑上,照在他们身上。
暖暖的,像有人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