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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6章 在回火桑林
    火桑林的晨雾轻柔地包裹着一切。

    愈子谦坐在那株最老的火桑树下,左半身银灰色的裂痕像干涸河床,每一次呼吸都有光尘剥落。右半身萎缩的龙雀真身微微起伏,仿佛随时会停止。

    他的左眼空洞无光。

    右眼深处,一点金红色在极慢地闪烁——深海底部即将熄灭的余烬。

    火娴云没有跪在他面前。

    她坐在离他三步远的青石上,红衣铺展开如绽放的花。她安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如深潭,没有急切,没有悲伤,没有试图唤醒什么的渴望。

    只是看着。

    晨光从火桑叶的缝隙漏下,在他银灰色的发梢镀上金边。一片叶子旋转飘落,擦过他的肩头,落在两人之间的草地上。

    火娴云没有动。

    她看着那片叶子,看着叶子边缘被晨露打湿的痕迹,看着叶脉里流淌的细微光痕——那是这片土地独有的时间印记。

    然后她抬起眼,继续看他。

    他右眼的金红色闪烁频率,似乎比刚才快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火娴云依旧没有说话。她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枚红色的桑果。她拈起一枚,轻轻咬了一口,汁液染红了她的指尖。

    很甜。

    她吃完一枚,又拈起一枚,却没有吃,只是放在掌心看着。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

    这片火桑林有它自己的节奏——风吹过时叶片的私语,远处溪流的潺潺,地底深处时间脉络流淌的微弱震动。火娴云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一切。

    当她再睁开眼时,发现他的右眼正在看着她。

    不是审视,不是陌生。

    只是单纯地看着。

    “你在吃什么?”他问,声音干涩沙哑,像是许久未用的门轴。

    “桑果。”火娴云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火桑林特有的,很甜。”

    她拈起掌心那枚,递过去。

    他看着她手中的桑果,又看看她的脸,然后缓慢地抬起右手。那只手干瘦得几乎只剩骨骼,皮肤下时间法则紊乱地流淌。他试图弯曲手指去接,但指尖颤抖得厉害。

    火娴云没有帮他。

    她只是保持着递出的姿势,安静等待。

    一次,两次,三次。

    他终于捏住了那枚桑果,动作笨拙得像刚学会使用手掌的婴孩。他把桑果举到眼前,仔细看着——红色的果皮上沾着晨露,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然后他放进嘴里,缓慢地咀嚼。

    汁液从他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滑落,滴在银灰色的衣襟上。

    “甜。”他说,顿了顿,补充道,“但我不记得甜是什么感觉。”

    “不需要记得。”火娴云说,又拈起一枚桑果放进自己嘴里,“尝到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他看着她咀嚼的样子,看着她的脸颊微微鼓起,看着汁液染红她的唇。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火娴云。”

    “那我呢?”

    “愈子谦。”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另一个桑果:“愈子谦。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是一个人的名字。”

    “是的。”火娴云点头,“是你的名字。”

    “你认识我?”

    “我认识叫愈子谦的人。”她顿了顿,“但不一定是你现在这个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右眼的金红色闪烁频率又加快了一点点。

    “我好像……忘了什么。”

    “每个人都会忘记一些东西。”火娴云说,目光看向远处的火桑林,“风会忘记吹过哪片叶子,溪流会忘记绕过哪块石头,火桑树会忘记哪年哪月哪片叶子最先红。”

    “但那些被忘记的,”她转回头看着他,“它们存在过,这就够了。”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

    一片叶子又飘落,这次落在他摊开的掌心。他低头看着那片叶子,看着叶脉里流淌的时间印记,看着边缘微微卷曲的弧度。

    “这里很美。”他说。

    “是的。”火娴云微笑,“很美。”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我带你来的。”

    “为什么带我来?”

    “因为我觉得你会喜欢这里。”

    他想了想,右眼里的金红色又亮了一点:“我现在确实喜欢这里。”

    火娴云的心脏轻轻一跳。

    不是因为他恢复了记忆——他显然没有。

    而是因为,在这个失忆的、几乎成为空壳的愈子谦心里,依然存活着对美的感知。就像深埋地底的种子,只要有一点点阳光和雨水,就会挣扎着破土而出。

    “要喝点水吗?”她问。

    他点头。

    火娴云起身,走到不远处的小溪边,用竹筒舀了半筒清水。她走回来,将竹筒递给他。

    这次他接得稳了一些。

    他低头喝水,水珠顺着下巴滑落,在晨光中闪烁如碎钻。

    喝完,他把竹筒递还给她,右眼看着她:“谢谢。”

    “不客气。”

    “我们现在要做什么?”他问。

    火娴云重新坐下,想了想:“什么都不做。就坐在这里,看太阳升高,听风吹过火桑林,等桑果再熟一些,然后摘来吃。”

    “就这样?”

    “就这样。”

    他似乎有些困惑,但很快接受了这个答案。他把背靠在火桑树干上——这个动作让他的左肩裂痕又剥落了一些光尘,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两人就这样坐着。

    太阳慢慢升高,晨雾完全散去,火桑林沐浴在温暖的金色光线里。远处有鸟鸣,清脆婉转,像时间的音符。

    不知过了多久,火娴云轻声哼起一首曲子。

    没有歌词,只有简单的旋律,像溪流绕过石头,像风吹过叶片,像时间本身流淌的声音。

    他听着,右眼渐渐闭上。

    当他再睁开眼时,火娴云已经停止哼唱,正安静地看着他。

    “那是什么曲子?”他问。

    “不知道。”火娴云说,“突然就想哼了。”

    “好听。”

    “谢谢。”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空旷,而是被鸟鸣、风声、溪流声、以及两人之间某种难以言说的宁静填满。

    “火娴云。”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火娴云看着他右眼里那点金红色,看着那光晕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身影。

    “会。”她说,声音轻如晨雾,却坚定如山,“只要你还在这里,我就会在这里。”

    他点点头,没有再问为什么。

    太阳升到中天,火桑林的影子缩短成小小一团。火娴云起身,走到树荫外,仰头看着天空。

    “正午了。”她说。

    他也抬头,右眼被阳光刺得微微眯起:“时间过得真快。”

    “是吗?”火娴云回头看他,“我觉得很慢。”

    “快和慢……有什么区别?”

    “快的时候,你会错过很多东西。慢的时候,你能看见每一片叶子落下的轨迹。”

    他想了想,右眼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不是金红色,而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

    “我想……看看叶子落下的轨迹。”

    火娴云微笑:“那就看吧。秋天的时候,这里的每一片叶子都会落下,每一片都有不同的轨迹。”

    “要等那么久吗?”

    “等待本身就是看的一部分。”

    他似乎懂了,又似乎没懂。但他点点头,然后问:“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火娴云走回青石边坐下:“继续坐着,等太阳西斜,等影子拉长,等傍晚的风吹来第一丝凉意。”

    “然后呢?”

    “然后我们回家。”

    “家?”

    火娴云指向火桑林深处,那里隐约可见一座竹屋的轮廓:“那里有个竹屋,今晚我们可以睡在那里。”

    “我们?”

    “你和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右眼看着她:“我们……是什么关系?”

    火娴云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纯粹的、不带任何过往痕迹的疑惑,看着一个全新的愈子谦在废墟中缓慢睁开的双眼。

    “现在的关系,”她轻声说,“就是一个叫火娴云的人,和一个叫愈子谦的人,一起坐在火桑林里,等太阳落山的关系。”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他似乎松了一口气——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那种放松。

    “那就好。”他说,“简单点好。”

    太阳继续西行,影子开始拉长。火娴云起身,走到他身边,伸出手。

    “能站起来吗?我们该回去了。”

    他看着她的手,又看看自己的手,然后缓慢地抬起右手,放在她掌心。

    她的手温暖,他的手冰凉。

    她轻轻握住,没有用力拉,只是提供支撑。

    他尝试站起来,左腿的时间神躯再次崩裂,银灰色光尘飘散。他踉跄了一下,火娴云稳稳地扶住他。

    “慢点。”她说。

    他点点头,靠着她的支撑,一点点站直身体。这个过程很慢,很艰难,但他没有放弃。

    站稳后,他看着她,右眼里第一次出现类似微笑的神情。

    “我站起来了。”

    “是的。”火娴云说,也笑了,“你站起来了。”

    他们就这样站着,在火桑林的黄昏里,一个扶着另一个,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很长。

    然后,火娴云轻轻说:

    “我们回家吧,子谦。”

    他点头:“好,回家。”

    两人缓慢地走向竹屋,一步,又一步。火娴云没有提过往,没有提爱情,没有提那些失去的记忆。

    她只是陪着他,在这片火桑林里,从清晨走到黄昏。

    而她知道,这只是第一天。

    后面还有无数个清晨和黄昏,无数片叶子落下,无数枚桑果成熟,无数次太阳升起又落下。

    她会陪着他,一步步走。

    直到某一天——

    也许他会想起来。

    也许不会。

    但没关系。

    因为爱不是记忆的产物,而是当下的选择。而她的选择,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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