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亮,雇主家的别墅里还十分安静,林晚轻手轻脚起身,开始一天的忙碌。她是这里的住家保姆,负责全家的饮食、卫生以及各类杂活,从清晨到深夜,几乎没有空闲的时候。厨房的碗筷、客厅的地面、阳台的衣物,都要按部就班收拾妥当,这是她的本份工作。
育儿嫂单咏梅也跟着起了床,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满脸疲惫。她专门负责照看雇主的女儿,这孩子患有严重的多动症和强迫症,作息混乱、情绪极易失控,一晚上折腾好几次,单咏梅长期跟着熬夜,精神早已濒临崩溃。她试过无数方法引导,可孩子病症缠身,打不得、骂不得、强硬阻拦不得,但凡有一点不顺心意,立刻歇斯底里发作,闹得全家不得安宁,久而久之,单咏梅也只能顺着孩子的性子,不敢轻易忤逆。
两人刚收拾到一半,孩子的房门轻轻一响。
雇主的女儿走了出来,头发凌乱不堪,眼神还带着未睡醒的混沌,可脚下的路线却精准无比,直直朝着客厅角落的收纳筐走去。筐里整整齐齐摆放着八十个毛绒玩具,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是孩子最看重的东西,也是她每天必须完成仪式的核心物件。
单咏梅立刻朝林晚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出声、不要靠近。两人心里都清楚,这个时候任何多余的动作、任何一句劝阻,都会成为孩子情绪爆发的导火索,迎接她们的必将是一场无休止的哭闹和打闹。
孩子站在收纳筐前,小幅度地踮了踮脚,小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凑近才能听清那几句重复又固执的话语。她没有丝毫犹豫,伸手直接探进筐中,开始了每天雷打不动的流程。
最大的粉色兔子被第一个抱在怀里,双臂死死搂住,生怕稍一用力就会掉落。紧接着,黄色小鸭夹在右侧胳膊下方,胳膊肘时刻紧绷,不敢有半分松懈。左侧胳肢窝塞进灰色小狐狸,毛绒尾巴从臂弯处露出来,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剩下的玩具太多,怀抱根本容纳不下,孩子便把全身能利用的部位全部用上。
下巴扬起,紧紧咬住蓝色海豚的耳朵,牙齿用力到腮帮子微微发抖,脖颈线条都绷了起来。双膝内侧分别夹住小青蛙与小企鹅,双腿始终保持微弯,不敢伸直,担心玩具从腿弯滑落。就连脚背都小心翼翼踩着巴掌大的布熊,脚尖轻轻勾起,一步都不敢随意挪动。
怀里、臂下、颈侧、下巴、腿弯、脚背,能塞、能夹、能踩的地方全部堆满,八十个玩具层层叠叠包裹在她小小的身躯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神里没有孩童玩耍的欢喜,只有近乎刻板的认真,以及藏在深处的不安与焦虑。
“都抱……一个不差……”孩子小声重复,声音又轻又哑,带着不容打破的执拗。
单咏梅靠在墙边,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大气都不敢喘。她看护孩子这么久,太清楚这套仪式的重要性,少一个玩具、错一个顺序、旁人碰一下,孩子都会瞬间崩溃,尖叫、打滚、打人,所有极端行为都会出现。她曾经试过阻拦,结果孩子连续哭闹两个多小时,哭到抽搐呕吐,最后只能妥协退让,再也不敢轻易干预。
林晚站在一旁默默看着,心里暗暗叹气。她是住家保姆,本职工作不包含看护孩子,可孩子发作起来,单咏梅一人根本控制不住,她时常要搭手帮忙安抚,久而久之,也成了额外的负担。她看着孩子把自己累得满头大汗,只是为了完成这套刻板的仪式,既心疼又无奈,却也不敢上前帮忙,只能静静等待孩子结束。
一只小猴子玩具从臂弯滑落,轻轻掉在地毯上。
孩子瞬间僵住,呼吸猛地一滞,原本紧绷的身体轻轻颤抖,眼睛死死盯住地上的玩具,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嘴角立刻垮了下来,眼泪瞬间涌满眼眶。
单咏梅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刚想上前捡起,孩子立刻发出尖锐的尖叫,脑袋用力摇晃,声音里满是愤怒与抗拒。
“不许碰!我的!自己来!”
单咏梅的手僵在半空,只能默默收回,满眼心疼地看着孩子。孩子顶着一身摇摇晃晃的玩具,艰难地蹲下身体,重心不稳导致身体几次歪斜,险些摔倒,却始终不肯放弃。她伸出一只手,指尖一点点够到玩具,小心翼翼勾住,慢慢往上抬,重新塞回臂弯最稳妥的位置,整个过程眉头紧锁、嘴唇紧抿,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却没有丝毫懈怠。
“不许帮……自己来……”孩子再次念叨,像是在给自己鼓劲,又像是在宣告自己的规则。
林晚看在眼里,心里越发酸涩。别的孩子玩玩具是快乐、是放松,可在这个孩子这里,玩具是任务、是规矩、是安抚焦虑的唯一方式。多动症让她无法安静片刻,强迫症让她必须事事按自己的规则来,两种病症交织,把一个本该无忧无虑的孩子困在无形的牢笼里,逃不出去,也松不开手。
终于,孩子确认八十个玩具一个不少,才慢慢挪动脚步,一步一步往自己的房间挪去。短短几米的距离,她走了十几分钟,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玩具稍有下滑,就立刻停下,用下巴顶、用胳膊夹、用膝盖扛,用尽全身力气稳住。
单咏梅和林晚轻手轻脚跟在后面,全程屏息,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进入房间,孩子慢慢把玩具放在床上,没有半分松懈,立刻开始排序。最大的粉兔子必须在床头正中间,左右完全对称,偏差一毫米都不行。小黄鸭、小海豚、小青蛙、小企鹅,所有玩具都要按照固定顺序排列,头的朝向、身体的角度、彼此的距离,都要和前一天一模一样。
一个小熊玩具稍微歪了一点,孩子立刻伸手扶正,反复调整,直到完全符合心里的标准,才肯松手。这是强迫性排序的典型表现,她必须让所有事物都在自己的控制范围内,一旦失控,就会陷入极致的焦虑与恐慌。
排序结束,孩子立刻走到墙角,开始下一项仪式——摸墙。
她伸出小手,掌心紧紧贴在墙面,指尖一点点往前挪动,从踢脚线开始,慢慢向上,直到靠近天花板,再横向移动。墙面的每一处、每一角,衣柜与墙壁的缝隙、插座边缘的角落,她都要一一摸到,不肯遗漏分毫。
单咏梅轻轻拉了拉林晚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无奈。“只要漏掉一小块,她就会原路返回,从头再摸一遍,心里跟有张地图一样,哪块摸了、哪块没摸,记得清清楚楚。我试过故意带她跨过,她走两步就回头,哭着闹着要补上,谁也拦不住。”
林晚点点头,没有说话。她见过孩子因为一点小事发作的样子,也明白育儿嫂的无力。孩子病症缠身,不是任性,不是调皮,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和行为,除了顺着,没有任何办法。
就在这时,孩子突然停住脚步。
刚才走到书桌旁时,脚步稍微偏移,指尖跳过一块巴掌大的墙面,外人根本无法察觉,可孩子瞬间察觉到异常。
她猛地转身,快步跑回那块墙面,手掌狠狠贴上去,反复用力抚摸,嘴里不停念叨。“摸到了……摸到了……没漏……都摸到……”
一遍又一遍,直到自己确认没有遗漏,才继续往前,那模样仿佛不完成这一步,整个人就会彻底崩塌。
单咏梅别过头,眼圈微微发红。“她自己也累,手都摸红了,可就是停不下来。有时候半夜醒过来,自己站在墙角摸墙,一声不吭,摸完再回去睡,我看着心里难受,却什么忙都帮不上。”
林晚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她知道,育儿嫂长期被孩子折腾,耐心早已耗尽,精神时刻紧绷,比身体的疲惫更折磨人。
等孩子终于摸完四面墙,整个人像是卸下千斤重担,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满是汗水。她爬到床上,躺在排列整齐的玩具中间,抱住最大的粉兔子,没一会儿就沉沉睡去,眉头依旧微微皱着,睡梦里都带着一丝未放松的执拗。
两人轻手轻脚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客厅里瞬间恢复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格外清晰。
“她昨晚半夜醒了两次,”单咏梅瘫坐在沙发上,声音疲惫到极点,“每次都是自己起来完成仪式,我根本不敢睡,就怕她出事。长期这么熬着,我真的快撑不住了,有时候急眼想吼两句,可一看到她那个样子,又狠不下心。”
林晚端来一杯温水递给她,轻声开口。“你已经够不容易了,孩子这样,谁看护都熬不住。我这边活忙完了就过来搭把手,你能歇一会儿是一会儿。”
“多亏有你,”单咏梅接过水杯,眼圈泛红,“雇主常年在外忙碌,只疼这个女儿,只要孩子高兴,什么都依着,家里的琐事、孩子的病症,全都扔给我们。孩子谁也管不了,我急眼了她能消停一会儿,我一软下来,她就无法无天,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照看了。”
林晚叹了口气,没有多说。她心里清楚,雇主重女轻男,对这个女儿极度偏爱,不管孩子提出什么要求,都会无条件满足,根本不管是否合理、是否会加重孩子的病症。而她们作为雇工,只能尽心尽力伺候,不敢有半句怨言,更不敢违背雇主的意思,只能在孩子的哭闹和病症中,小心翼翼周旋。
两人安静坐了片刻,林晚起身继续忙碌家务。洗衣、做饭、打扫卫生,杂活一件接着一件,从早到晚没有停歇。单咏梅则守在孩子房门口,随时等待孩子醒来,准备应对下一场未知的情绪爆发。
临近中午,雇主回来了,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显然又是在外应酬喝了酒。他进门第一件事,就是轻手轻脚走到女儿房间门口,悄悄推开一条缝隙,看到孩子睡得安稳,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温柔的神色。
他对这个女儿偏爱至极,都说女儿随爹,孩子的脾气、性子、甚至钻牛角尖的执拗,都和他如出一辙,所以他看孩子怎么看怎么喜欢。半夜喝多了回家,他也会悄悄进房间,站在床边看一会儿,确认孩子安好才离开,对家里的杂活、雇工的辛苦、孩子的病症困扰,却一概视而不见。
雇主没有多停留,交代几句便回了书房,留下林晚和单咏梅继续守着这个随时可能爆发的家。
下午,孩子醒来,睁开眼睛的第一反应,就是看向床上的玩具,眼神里再次泛起熟悉的执着。
“玩具……”
简单两个字,意味着新一轮的仪式又要开始。
抱玩具、夹玩具、排序、摸墙,一环接一环,一丝不苟,不容打破。
林晚在厨房忙着准备晚饭,听着客厅里孩子的小声念叨,手里的活不停,心里却满是感慨。
这就是她们每天的生活,围着一个病症缠身的孩子打转,在无休止的仪式和情绪爆发中周旋,身体疲惫,精神紧绷。
单咏梅守在孩子身边,全程不敢松懈,眼神里满是疲惫与无奈。
孩子依旧执着,依旧失控,依旧谁也管不了。
雇主依旧偏爱,依旧不管琐事,依旧只在乎女儿是否开心。
林晚依旧忙碌,依旧默默承担,依旧不敢有半句怨言。
阳光慢慢西斜,透过窗户照进客厅,落在孩子忙碌的小身影上,也落在两个雇工疲惫的脸上。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熬着,没有尽头,没有喘息,只有重复的仪式、突发的哭闹、无尽的杂活,以及两个雇工默默支撑着的、随时可能混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