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清晨第一个孩子捧着野花登门后,消息便在听雨阁的学徒间传开了。大家听闻师尊在厅中,纷纷怀着敬意,陆续朝着正厅赶来。
晨光斜照进听雨阁正厅,茶盏中的水纹轻轻晃动,映着窗棂外投进来的光影。沈清鸢坐在主位前的矮几旁,膝上搁着一张旧琴,手指搭在弦上,未动,只听着门外脚步声渐密。
人来了不少。
从山道到门庭,灰布短打的弟子三五成群,年长些的提箫抱琴,年幼的捧着木盒,走路时脚跟不敢抬高,生怕惊了这清晨的静。他们不喧哗,也不急行,只是依序入厅,列坐两旁。有人看见沈清鸢已端坐堂前,便低头合掌,无声行礼;有孩子紧张得手心出汗,盒子差点滑落,被身旁师兄悄悄扶住。
厅中气息开始浮动。
年轻弟子们压抑不住心头激动,呼吸变促,内力随之微荡。几人真气未稳,胸口起伏明显,连带周身气流紊乱,原本沉静的厅堂竟生出一丝躁意。檐下铜铃无风自响,一声接一声,像是被什么推着走。
沈清鸢指尖一压,第一根弦发出一个“宫”音。
不高,不亮,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水面,涟漪顿时平了半寸。她没抬头,也没说话,只将左手轻轻按在雁足边,右手食指顺着弦滑过,又弹出一段轻缓的引子。那音如溪水初流,一圈圈扩散开去,带着某种看不见的节律。
座中几位年长弟子察觉到了,立刻闭目调息,跟着琴音吐纳。几个小的起初茫然,见旁人如此,也学着深吸慢呼。不过片刻,厅中呼吸渐渐齐整,躁动退去,只剩琴声悠悠流转。
谢无涯站在侧廊柱后,双手垂袖,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只是右手指节轻轻叩击柱边,一下,又一下,节奏与琴音暗合。那是《贺》曲的前奏,极简,却稳。他记得七十年前她在镜湖边第一次弹这支调子时,也是这样起手——不用锣鼓,不靠喝令,只一个音,就把乱场安了下来。
如今她老了,发白如雪,眉间朱砂痣淡得几乎不见,手指关节微凸,可抚琴的姿态一点没变。腕子松,肩不耸,每一个动作都像从骨子里长出来的。
他看着,眼角有些发热。
不是病,也不是泪,是岁月堆出来的一点湿意。他不动声色地抬起袖口,在脸上拂了一下,实则掩住了那一瞬的波动。
琴声停了。
沈清鸢收回手,抬眼看向门口。
一群孩童正由师兄带领走入院中。最小的不过七八岁,最大的约莫十二三,皆穿着最普通的听雨阁学徒服,腰间或挂箫或佩剑,手里抱着新制的琴。他们步伐整齐,却难掩紧张,脚步落地时总比别人慢半拍,像是怕踩坏了什么。
为首的女孩子走到阶前,跪下,双手捧起一个桐木琴盒。
“师尊。”她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我们做了琴,献给您八十寿辰。”
其余孩子跟着跪下,齐声道:“献琴贺寿。”
沈清鸢缓缓起身,未让人搀,一步步走下台阶。
她走到女孩面前,没有先接琴,而是看了她一眼。这孩子眼熟,去年冬日在习艺堂外站了一夜的那个,掌心裂了口子还坚持练指法。她记得那双红肿的手,也记得自己隔着窗说的那句“手腕要松”。
她点点头,伸手接过琴盒。
打开时动作很慢,像是怕碰坏里头的东西。盒中是一张新琴,桐木面,梓木底,漆色温润,琴轸刻着细密云纹。她伸手摸过琴首,指尖掠过冰弦,试了试张力,又拨了一下第三弦。
音准不错。
但她忽然发现,琴腰处有一道细微裂痕,横穿徽位下方,虽已被匠人精心修补,痕迹仍在。
旁边的孩子们都屏住了呼吸。
那女孩咬着唇,头低得更深。这是她亲手参与打磨的琴,木料是父亲从老屋梁上拆下的旧材,说是“承过风雨的木,才经得起声”。可她没想到会裂,更怕师尊因此不喜。
沈清鸢却笑了。
她蹲下身,与女孩视线齐平,一手扶住琴身,一手轻轻抚过那道裂痕。
她忆起往昔,有个女孩琴弦崩断,满心惶恐,她轻声安慰‘音断了,心不断就行’。
孩子们猛地抬起头,眼中闪出光来。
有人忍不住哽咽了一声,赶紧捂嘴。另一个孩子肩膀抖了抖,眼泪直接砸在石阶上。但他们谁都没动,依旧跪着,直到沈清鸢站起身,抱着琴走回厅中主位。
她将新琴置于膝上,旧琴移至一旁竹架。
调音时动作依旧稳。旋轸、拉弦、试音,一个音一个音校过去。她用的是最基础的五度相生法,不快,也不急,仿佛这不是一场万众瞩目的寿宴开场,而只是每日清晨例行的功课。
谢无涯仍立于廊柱旁,未动箫,未出声,只静静看着。
他知道她在做什么。她在等所有人的心真正静下来。她在用最笨也最稳的方式,把这一厅的人,从激动拉回安宁。
第一个音响起时,厅外风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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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小风,是山口吹来的急风,卷着落叶撞向檐角,铜铃乱响,一片叮当。窗外竹林哗然作响,几片叶子飞进来,打在琴面上。
有人皱眉,担心琴音会被盖过。
沈清鸢却未停。
她沉腕压指,改用“滚拂”技法,右手五指连弹,如浪推沙,层层递进。琴声不高,却自有力量,一波接一波涌出,不争不抢,却硬生生在风声中开出一条路来。风再大,也只是成了背景,反倒衬得琴音更加清明。
《贺》曲起。
这是她晚年亲定的寿礼曲,非战非悲,亦非颂圣,只是记事——记那些活下来的人,记那些学会放下刀的人,记那些愿意用琴代替剑的人。曲调平实,旋律简单,却因层层叠叠的指法变化,生出万千气象。
弹到第二段时,风渐歇。
铜铃不再响,飞叶落地,竹林归静。厅中众人早已闭目,有人合掌,有人微微点头,有人手指在膝上轻轻敲打节拍。就连最年幼的孩子,也仰着脸,眼睛都不眨一下,生怕漏掉一个音。
沈清鸢依旧低着头。
她看得见自己的手,也看得见琴弦的震动。但她忽然觉得眼前有些模糊——不是灯暗,也不是眼花,是时光本身在眼前蒙了一层薄雾。她眨了眨眼,想看清,却发现连对面谢无涯的脸都有些虚了。
她顿了一下。
不是停琴,而是让最后一个音自然延绵,用左手揉弦拖出余韵。那一瞬,她没去看任何人,只凭着记忆里的位置,慢慢抬起头,望向侧廊。
谢无涯还在那儿。
他没动,也没上前。只是站在原地,右手轻轻抬袖,似在整理衣襟,实则挡住了眼角。他没哭,可那一抹笑意藏不住。他知道自己老了,也知道她老了,可这一刻,他看见的仍是当年那个站在镜湖边、执琴不语的少女。
沈清鸢看清了他的模样,嘴角轻轻一动。
她笑了。
不是大声笑,也不是感慨万千的那种笑,就是轻轻一扬唇角,像风吹过水面,漾开一道波纹。她没说话,只冲他点了点头,像是回应七十年前他在梅树下说的那句“你奏琴,我吹箫,此生足矣”。
琴声止。
厅中寂静如初。
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起身。所有人都还沉浸在曲中,像是刚从一场梦里醒来,舍不得动。许久,才有弟子睁开眼,望向主位上的沈清鸢,目光里不再是敬,而是近乎虔诚的归属。
她将新琴轻轻放在膝侧,没有放下。
谢无涯终于动了。他从廊柱后走出半步,仍未靠近,只是站在原地,双手垂袖,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他没说话,也没做任何表示,可那姿态分明是在说:我一直在。
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群人,是一个人。脚步沉稳,落地有力,显然是个成年人。那人从侧门进入,手中捧着一只青瓷斗笠盏,盏中热茶尚冒白气。他走到厅前,将茶轻轻放在沈清鸢手边的小几上,退后两步,行礼,转身离去。
沈清鸢低头看了看茶。
是她惯用的盏,也是她常喝的明前龙井。水温正好,香气未散。
小女孩悄悄从座位上溜下来,蹑手蹑脚走到石台边,把她带来的野花放进茶盏里。她回头看了看沈清鸢,见师尊没看她,赶紧跑回去坐下,脸涨得通红。
沈清鸢看见了。
她没管,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袖中的香囊。
里面那朵干枯的并蒂莲,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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