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方航家那个独立车库，一到傍晚就亮起一盏昏黄的灯，像只固执的眼睛。
苏槿把车停在不远处，没立刻下去。
她摇下车窗，晚风吹进来，带着点青草味儿，勉强盖过了从车库方向飘来若有似无的汽油味。
她低头看着自己穿的米白色，突然有些后悔，早知道就该穿那条沈清川送给她的工装裤。
该死，怎么在这个时候响起这个人？
她摇了摇头，开门走下车。
一头蓬松的齐肩短发，看起来又温柔又清爽，跟那个充满金属和机油味道的地方有些格格不入。
王方航迎上来，跟她打招呼：“苏医生，知道你来，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
“王先生叔，您别客气，我也希望能帮上忙。”
苏槿指了指自己车的右前方，“听说王烁懂，今天顺便找他修修看。”
王芳韩点头，让人把院门打开：“小事，让小烁给你看看，他鼓捣这些最在行！”
车库门口，王烁背对着他们，蹲在那辆拆得七零八落的摩托车骨架旁边。
他穿着件沾满油污的旧t恤，工装裤的膝盖处磨得发白。
头发有点长，乱糟糟地遮住了部分侧脸。
听到脚步声，他连头都没回，整个人像焊死在了那堆零件上。
“小烁！”
王方航提高音量，“先别鼓捣你那破车了，帮苏医生看看，她的雨刮器坏了。”
王烁的背影僵了一下，没动弹。
苏槿往前走了一步，停在一个刚刚好的社交距离。
“我的扯，右边的雨刮喷水没什么力了，左边的正常，能帮我看看吗？我不太懂这个。”
她的语气很自然，手指指向银色的suv。
王烁沉默地蹲了几秒，然后，慢吞吞的站了起来。
他没看苏槿，垂着眼走到她的车头前，弯腰检查那个小小的喷水嘴。
苏槿就安静地站在一旁等着。
她的目光越过王烁的肩膀，落在那辆摩托车的残骸上，轻声说：
“你这辆摩托车，看起来很有年头了，是想修复它吗？”
王烁没吭声，从旁边工具箱里拿出一根细针，开始专注的通那个喷水孔。
苏槿也不在意，看着他熟练的动作，继续说：“真没想到你懂这些。”
还是没有声音。
“看着一个错误被修正，这种感觉……挺奇妙的，也很踏实。”
王烁看着自己满手油污，指了指旁边的矿泉水，然后又低头和那堆零件较劲。
“通好了。”
他突然就冒出这么一句。
“谢谢。”
苏槿走过去拿了两支水，拧开，递过去。
王烁先是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又低头看着水，好半天才接过去。
“机器用久了，总会这里卡一下，那里堵一点，很正常。”
她环视着周边摆放着的各种器械和零件。
“其实，人心也一样。”她像是有些自言自语。
“有些情绪堵在那儿了，光靠自己硬撑，就像对着一个锈死的螺丝使劲，越拧越糟。”
“有时候，是需要点外力，或者……找个懂行的人帮你看一眼，通一通。”
她钻进车里，看着已经被修好的雨刮器。
“你看，我就是找对了人。”
他喝光了整整一支水，把空瓶子摆在地上。
苏槿就在他旁边站着，一会儿递工具，一会儿帮忙拧螺丝。
很快，刚拧上的螺丝就被换下来。
两个人开始总是绊来绊去，后来才开始慢慢配合。
“王烁，这里，好像不对劲。”
苏槿低着头，举着手电筒仔细的看着乌漆嘛黑的机械交臂处。
王烁手上的动作突然间停住了。
他颓然坐在地上，手里的扳手被他死死攥着。
“出事那天，他也这么说过。”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黑色油污的手指，用指甲用力的扣着。
要不是苏槿握住，他像是要把皮磨破。
“那天……我本来……要坐他后座的。”
苏槿关了手电筒，把他手里的扳手拿下来，自己则轻轻握住。
他的声音开始有些止不住的颤抖。
“如果……如果当时我能拦下他……是不是……是不是就……不会……”
他说不下去了，抬手，用胳膊狠狠擦过眼睛，留下一条模糊的油污和水渍。
她换了个姿势，坐在他背后，两人就这么靠着，她没安慰。
就只是等他那阵剧烈的情绪波动稍微平复。
“如果这两个字，是这世界上最重、最没用的枷锁。”
“那场意外，发生就是发生了，你只是一个不幸的目睹者，活下去，不是你的错。”
王烁的肩膀还在轻微的抖动，泪滴在裤腿上。
“可是，是我亲眼目睹，他就那样在我面前倒下去，我……”
“生命是脆弱的，很多时候我们不是不珍惜，意外，谁都不想。”
“你可能会懊悔，但是，除了能折磨你，和你身边的亲人，毫无用处。”
苏槿说得很轻，很轻，像是怕刺痛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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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的话很重，很重，她知道应急创伤后遗症越晚越难走出来。
“王烁，你可以在心里缅怀你的朋友，但惩罚自己，我不认为是明智之举。”
身旁很安静，安静的能听见风声。
“你还记得那天在马场黎曼摔下来吗？那就是意外。”
“幸亏陆星衍接住了她，你能说陆星衍有错，他没阻止吗？”
王烁点点头：“我明白了，谢谢你，苏医生。”
“我今天的身份是朋友，不是医生，如果你真的病了，我想我未必能治好你。”
“下次去看你朋友，记得叫上我，我也想祭奠一下。”
王烁突然转身，让靠着他的苏槿突然失去了依靠，往后倒了下去。
幸好他一回手将她接了个满怀。
苏槿看着自己衣袖上连个黑漆漆的手印，无奈的摇了摇头。
“抱歉，苏槿，我帮你洗。”
苏槿耸了耸肩，“那我可就不客气了，下次，快递给你。”
王烁咧了咧嘴：“我没开玩笑，我说的是真的。”
苏槿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站了起来：“我说的也是真的。”
王烁找了块湿毛巾，努力的擦着手上的污迹。
“你就不怕上次那个沈导演生气？”
苏槿挑了挑眉：“观察的还挺仔细的嘛，我们，只是朋友。”
“我怎么觉得，他喜欢你。”
苏槿闻言，轻轻笑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为什么？”
“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王烁嘟囔了一句，望向苏槿：“那你呢？喜欢他吗？”
苏槿从口袋里拿出车钥匙，在指尖打转：“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
王烁看着车子远离的背影，没有再立刻蹲回他那辆摩托车骨架前。
他依旧靠在车门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油污和尘土的手。
第一次，站在这个他躲了半年的车库门口，望着远处路灯下昏黄的街道，有些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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