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的凉意已经很有些分量了，晚风卷着落叶，飘摇落下时蹭过行人的裙摆。
云昭披了件暗紫色织金斗篷，风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小半张莹白的脸和一抹颜色偏深的唇。
她倒是从容淡定，像是这京城里最寻常不过的一个夜游贵女。
只是那通身散发的贵气里带着点睥睨，让她显得格外不同。
被她拽着的云萝就紧张多了。
小姑娘也穿了件不起眼的藕荷色披风，却频频低头打量自己，又把风帽往下拉，恨不得把整张脸都藏起来。
她一只手被云昭牵着，另一只手却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角，指尖都捏得发白。
“姐……我们真的要进去吗？”
眼看前面那条街越发热闹，灯火通明，隐隐有丝竹笑语传来。
云萝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脚步黏在地上不肯动。
“得得得，你在这等吧，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儿。”
云昭撒开她的衣袖，刚迈开步子就一把被拉住。
“姐，你不能在这丢下我，不然我就回去告状。”
这丫头用这招把云昭吃的死死的。
两人之间别扭的动作，惹来不少眼光，每一道视线都火辣辣。
两旁的灯笼越来越密，亮如白昼。
各种香气混在一起——
刚出炉的糕点，脂粉甜腻，酒肉香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有些暧昧的甜靡味道，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
路边有卖小食的摊子，云昭甚至停下来，买了包糖炒栗子塞给云萝：
“喏，吃点东西，压压惊。”
云萝捧着热乎乎的油纸包，闻着栗子香，慌乱的心稍微定了定。
她偷偷抬眼打量四周。
这地方和白天见过的任何街道都不一样。
楼阁更精致，灯笼更漂亮，就连路上行走的人，似乎也都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兴奋神情。
没有大声的叫卖，只有低语轻笑和从一扇扇雕花窗棂里飘出来的缠绵酸软的乐曲声。
她看见几个穿着锦袍的男人笑着走进一栋挂满彩灯的小楼，门口迎客的人态度恭敬又热络。
还有马车低调驶入旁侧的巷子，看不清里面的人。
“看够了没？”云昭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前面就到了。”
云萝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座看起来格外清雅的三层小楼，不像周围那样张灯结彩，只檐下悬着几盏素白的灯笼，光线柔和。
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匾额，龙飞凤舞的写着三个字——浮生阁。
楼前很安静，没有喧闹的迎客伙计，只有两个穿着蓝色长衫，模样清秀的小童立在门边，眼神灵巧地打量着过往行人。
看着那素净的门庭，云萝忽然觉得，这地方好像……
也没想象中那么可怕吧？
至少看起来不像是乌烟瘴气的地方。
就在她四处打量时，一辆宽敞华贵的马车悄无声息的停在了浮生阁的侧门。
车帘掀开一角，一个穿着墨蓝色暗纹锦袍的年轻男子弯腰下车。
他似乎感应到目光，漫不经心的朝云萝这边瞥了一眼。
月光和灯笼的光混在一起，落在他侧脸上。
看不清全貌，只觉得那下颌线利落得有些伤人，嘴角似乎天生就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扫过来时，像是不经意，又像是什么都看透了。
云萝心里猛的一跳，赶紧低下头，心脏又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那男子似乎觉得无趣，很快收回目光，也没走正门，由那两个小童恭敬地引着，从侧门进去了，身影消失在一片光影暗处。
“看什么呢？”云昭回头注意到她的异样。
“没，没什么……”
云萝慌忙摇头，手心有点冒汗，那个人……
给人的感觉好奇怪，明明看起来也是来寻欢作乐的纨绔，却又有点说不出的……不同。
云昭像是猜到了什么，顺着她刚才的视线看向马车，车檐上挂着一条麦穗，有风吹过却不曾晃动半分，仔细望去，原来是纯金打造。
“走吧，说不定今晚还有意外之喜。”
她低声自语，然后拉紧了云萝的手，朝着浮生阁那扇素雅大门走去。
灯笼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好长，投在青石路面上，慢慢融入了那片暖昧的光晕里。
云昭从怀里掏出二十两递过去，门童先是弯腰双手接过，再是抬眼看了一下，便轻挑帘笼，恭敬的说了声请。
迈过那道乌木门槛，仿佛一步踏进了另一个世界。
外间的秋寒和喧嚣瞬间被隔断，一股暖融冷香包裹上来。
这香气不像寻常勾栏院那般甜腻媚俗，反而清冽沁人，像是雪后松针混着某种不知名的冷蕊，闻之让人头脑一清。
云萝贪婪的深吸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竟然松弛下来。
楼内光线不算明亮，四处缀着造型别致的纱灯，光线柔和，将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暖色。
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吞没了所有足音。
没有想象中的莺歌燕语和觥筹交错。
耳边流淌的是淙淙如流水的琵琶声，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技艺极高，一曲幽怜怨奏得清冷孤绝，不带半分谄媚。
厅堂开阔，也并非一览无余，而是用屏风、博古架、垂落的竹帘或活水盆景，巧妙的隔出了一处处相对独立的空间。
既私密，又可以赏曲，隐约间可见一些客人的衣角或侧影，却看不清全貌，低声的谈笑也模糊成背景音。
引路的小童穿着同样素雅的青色襕衫，态度恭谨，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声音清脆温和：
“二位，可有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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