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淮背上的伤终于全好了，除了留下的疤痕，什么都没了。
终于没有赖在公主府的借口了，他才慢腾腾地挪回家。
人刚到，他老娘就从后院往外走，双手直抖。
“是真的？你们看见的是活的？”
管家被问的直皱眉。
“老太太，您真是急糊涂了了，大白天的，看不错。”
“急，可不急吗，快一个月了，这天气，恐怕尸体都烂没了，我就这一个儿子……”
说着，眼睛还多少有些红润。
“大人经常往家里稍信报了平安，您怎么还往坏处想呢？”
“那信儿谁知道是真是假啊，我这……”
一抬眼的功夫，看见顾清淮站在她眼前。
“娘，我回来了。”
顾老太太把他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拍着胸口长出一口气。
“哎，你这零件总算还齐全，能自己走回来了，娘真高兴。”
她还特意捏了捏顾清淮的胳膊。
顾清淮嘴角抽了抽，又看了看管家：“娘，您过虑了。”
“不过，一点都不过，元宝蜡烛香，我都备齐了，就差一口上好的杉木棺材了……”
顾清淮皱了皱眉：“这……是不是过于周全了？”
“可不是，”顾老太太转过身往房里走，嘴里嘟囔着。
“我也觉得不一定，所以棺材的定钱还没给。”
“至于这些金元宝，反正不是烧给你，就是给你爹，放心，不会浪费的。”
顾清淮知道，他娘是真担心他，每次提起昭宁长公主，他娘的血压就跟着蹭蹭往上涨。
所以，他每次都不敢透露太多，哪怕是自己这次受伤，也只说小伤。
“娘，公主殿下她……是个讲道理的人。”
“女人讲道理？上坟给你烧纸的时候可能会，但，活着的时候你就别想。”
她突然停住脚步回头，走在后头的顾清淮差点撞上。
“你到底是吃了什么？胆子这么大，敢住在公主府？”
顾清淮掺上老娘的胳膊往里走，可老太太纹丝没动。
“我告诉你顾清淮，就你那仇，是个女的都得记你八辈子！”
顾清淮脸上有点不自在，想笑，却忍住了。
“都是过去的事了，再说，我们算是……和解了。”
“和解了？真的吗？”
顾老太太眼睛瞬间亮了，脸上表情说变就变，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拽个趔趄。
“哎呦！那可真是太好了，正好我昨儿个刚请了东街王媒婆，给你说了门的亲事。”
“姑娘是城南林员外家的嫡女，知书达理，模样也周正。”
顾清淮都看傻了，愣了半天也没反过来这是哪茬接的哪茬。
“您这……刚才都要给我准备后事了，后脚又去找人说媒？”
“哎！”
说到这，老太太重重的叹了口气，往院子里的石凳子上一坐。
“我这不想着嘛，活着的时候没成亲，这过去了也不能让你没个伴，冥婚也是婚啊！”
顾清淮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好了，这娘恐怕也没谁家有了吧。
他也跟着叹了口气，坐在旁边。
“我说娘，你想的是不是太多了，我今天要是没回来，明天是不是就直接入洞房了？”
顾老太太用手一拍桌子：“你要是意愿，娘也能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顾清淮：“……”
他除了苦笑，实在做不出第二个表情。
“行了，别杵在这儿了。”
顾老太太拉着他往屋里走。
“人家姑娘的名帖也合过了，大吉！纳彩的礼我也让人备下了，就等你回来。”
“明天，就明天下午，咱们去积云寺上香，顺道相看相看。”
顾清淮被他娘按在椅子上，刚想张嘴找借口，管家就躬着身子进来了。
“大人，门外有人求见，说是……您的旧识，知道您回来了，顺道前来探望。”
顾清淮赶紧找借口，“娘，我病了这么久都没上朝，很多公事还要处理。”
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相看的事您推了吧，否则，儿子就算熬通宵也忙不完啊！”
趁着老太太还没反应过来，他忙不迭的拐进自己的院子。
“去，去请。”
被请进来的人，看起来也是个读书人，长相斯文白净，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
“顾大人安好，在下也姓顾，顾勇。”
顾清淮客气的起身让座。
“顾大人并不认识在下，但在下却认识大人，博学多才不说，胸怀天下，真是让人佩服。”
要是以前这么说他，他也是受得起的。
可现在，是越听越刺耳。
“顾先生，上门来寻，想必不是为了几句客气话的吧。”
顾勇一笑：“想不到大人还是快人快语。”
说完，他把手里的锦盒往桌上一摆。
“顾大人，我是替谢世子跑这一趟的，这里面，是您能用得上的东西。”
一听说是谢然，顾清淮心下立刻明白了，只是他没想到能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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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想问大人一句话，当年的初心可还在？”
这一问，倒是真把他问住了。
当年？当年他还不知道自己的爹剽窃他人的治水策略。
初心？自己的白袍早被染黑，还哪来的什么初心？
以前的坚持，清流领袖，儒学泰斗，现在早已经被世俗吞噬。
“顾先生，人是会变的，心也是，很多事我只能做到问心无愧。”
顾勇一笑，“大人，在下很欣赏你的真诚，能做到问心无愧的人并不多，在下受教了。”
“这里的东西，大人看着办，如果有需要，御史中丞邓大人会祝您一臂之力。”
说完，他站起身行了个礼：“在下，先行告退了。”
顾清淮目送他离去，想着邓愈这个人。
作为御史台的话事人，权力之大，下可纠察百官，上可直谏帝王，他什么时候成了谢然的人？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沓厚厚的纸张。
有拓印下来的收据条子，上面的记录是关于御史孙礼，收受江南锦绣坊东家纹银五千两。
底下还附了一张按了红手印的证词，是那东家小舅子的供述，细节清晰，时间地点人物，一样不差。
下面是抄录的密信片段，提到了几个官员的名字，后面标注着寻隙、罗织。
其中两个名字，顾清淮认识，是之前因为反对增加江北赋税，而被孙礼带头弹劾罢官的。
当时孙礼弹劾的由头是渎职贪墨，闹得沸沸扬扬。
后面还有几张，是孙礼指使手下，撰写弹劾奏章，目标直指那些赵平看不惯的人。
他知道孙礼不是好东西，想必云昭也不想再留着了吧。
虽然证据是谢然那个混不吝从阴沟里掏出来的。
但既然到了他的手里，那就只能是正的。
既然上船了，就算不做个水手，也得是个能望风的人。
也好，既然自己这样的人都身在噬渊，那么，他们凭什么还能理所当然的站在阳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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