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一宿没睡。
公主府的侧门一声开了条缝，云昭裹着件墨青斗篷走出来，身后只跟了靳嬷嬷一个。
马车早就等在门口，车夫是个哑巴，见了她只点点头，撩开车帘。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声音在空荡荡的街上格外响。
荣安大长公主府在城东，离皇宫不远。
等了一会儿，侧门开了，老门房认得云昭，没多问，引着她往正厅走。
老太太七十了，头发白了大半，她进去的时候刚坐在桌前。
“过来坐。”
她对云昭招了招手。
云昭解下斗篷递给靳嬷嬷，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丫鬟端了茶上来，青瓷盏，冒着热气。
云昭接过来，没喝，就捧在手里暖手。
荣安看着她：“说吧，什么事让你连觉都不睡就跑来？”
“姑祖母，昨儿，阿煜召我进宫了。”
“问我知不知道那质子私绘边境图，问我有没有请他看过诊。”
“说有人告发我和他勾结，还许了三城的诺。”
云昭眼神低垂着，言语间有说不出的委屈。
荣安脸色沉下来。
“他这是疑你？”
云昭点头。
“是。还说，若我不知情便该避嫌，若知情……就尽早跟他说。”
“荒唐！”
老太太放下筷子，表情有些严肃。
“你是他皇姐，当年谁扶他上位的？现在听了几句风言风语，就来质问你？”
云昭把茶杯放在膝盖上。
“姑祖母，”她把微暖的手放在荣安手上，“我担心的不是自己。”
“赵平的心思您是知道的，他从来没消停过。”
“今天这事明摆着就是离间我们姐弟，我本来不想理会，但阿煜却上了心。”
荣安冷笑。
“那老东西，以前只知道他擅弄权，尤其是柳含章的事。”
“哼，这笔帐，还没跟他算，他就又开始兴风作浪。”
“我只是担心……”
云昭放下茶盏，“容珩是质子身份，就算犯了天大的错，也该依律交还南疆处置。”
“我怕阿煜万一做出……伤了两国和气。”
外头扫院子的声音停了，脚步声逐渐多了起来。
“昭丫头。”
荣安一直盯着她的脸，“我问你，你们之间，到底有没有他们说的那些事？”
云昭满脸的无奈和失神，她瞒了荣安，一个真心愿意相信和帮助她的人。
“没有，至少，没有三城之约，没有复国密谋。”
“姑祖母，我和赵平之间是他儿子的死，他故意这么做我能理解。”
“可我不希望因为这个，影响了我们姐弟间的感情。”
老太太把眼神移开，“好，姑祖母信你。”
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云昭不怎么喜欢吃的芙蓉卷。
“只是，帝王心胸说开阔也开阔，有时候更多疑。”
云昭不怕他疑，从重生的那天起，她就跟以前不同了。
要是云煜不傻，这一点他应该能看出来，至少有些端倪。
但，不是现在，她不能让他因为这点疑心，和赵平重归于好。
荣安看了看她略有慌张的神色。
“分化了赵平和皇帝，你就没点什么其他想法？”
***
坐在马车里的云昭，看着外面已经大亮的天，回想着老太太说的话。
她想瞒，当然是瞒的越久越好。
她也知道瞒不住，早晚是要天下皆知的，可当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萧桓和容珩同时被搅和进来，说明赵平的手已经伸的够长了。
伸到了她意料之外的地方。
回到公主府，云昭看着满桌点心，一点胃口都没有。
她稍微静了静心，转身往书房走去。
沉舟背对着她，跪在地上，头低着。
身上有几处伤，胳膊上一道口子还在渗血，把灰布衣裳染深了一块。
他的手哆嗦着，费力的想要握紧那把短刀。
刀柄上刻着个“舟”字，是云昭当年赏的。
“为什么要做这么？”
房间里就两个人，可她一点都不怕，眼神跳向窗外。
“他们抓了我师父，用他的命要挟我。”
“什么时候开始的？”
沉舟死咬着自己的嘴唇，直到渗出血渍。
“回来后。”
云昭闭了闭眼，沉默半晌。
“带了什么消息出去？”
“萧大人和容公子的行踪，还有，拓跋月。”
“他让你监视拓跋月？”
“是。”
他提醒了她，拓跋月，只带了一个婢女就能从老远的北燕跑到大昇。
而且平安抵达，毫发误伤。
刚进城就遇到了萧桓，还一眼就相中了他，未免也太过巧合了。
外表看起来天真无邪，没有任何杀伤力，可她，又能有什么目的？
“发现了什么。”
“她故意接近萧大人……还有容公子，说要和萧大人做朋友，属下认为此女绝对不简单。”
云昭走过来，蹲在他身前。
“属下？你现在是谁的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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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舟沉默了，就算他的心在云昭这边，但他终究是选择了背叛。
“你以为，凭本宫的力量救不出你师父？”
沉舟有些动容。
能。
但是他不敢想，一个侍卫的师父，能值得当朝长公主大动干戈？
他自认不配。
“殿下对我恩重如山，是属下的错，愿接受任何责罚。”
云昭站起身，后退两步，坐在椅子里。
就那么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看得他心里有些发毛。
“那密信的内容呢？”
“什么？密信？”沉舟突然间抬起头，满眼迷茫。
“属下不知道什么密信，从未见过。”
云昭没有表情，看不出她信还是不信。
“秦澜。”
门应声而开。
“去找谢然，让他去打听，带着你的人和靖安司的打手，还有石猛去把人捞出来。”
“什……什么？”
秦澜有些意外，她刚才就在门外，里面的话一字不落的都听到了。
同样惊讶的还有跪在地上的沉舟。
“殿下……”
“去吧。”
书房门再次被关上。
“属下谢殿下，无论师父是否能安全救出来，今天，属下就把命还给您。”
他说了拔刀就往自己的脖子上横。
“沉舟，我救你师父，是谢你过去多年的付出。”
她将手按在他的手腕上，“不要你的命，并不等于本宫就原谅了你。”
沉舟的眼圈红了红，以前被人砍的只剩半条命都没流过一滴泪。
“殿下，沉舟对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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