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江市委常委会,人事调整专题会议。
会议桌旁,烟雾缭绕。
白安国坐在主位,看着手中那份拟调整干部名单,目光在一个名字上停留了很久。
李建军,市教育局副局长,拟任双林县常务副县长。
这个调动很突然,也很……意味深长。
“关于李建军同志的任用……”
市委副书记薛关岳开口了,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组织部经过考察,认为这位同志能力全面,作风扎实,在教育工作岗位表现突出。”
“双林县目前正处在产业转型升级的关键期,需要这样会管理的干部去加强政府班子力量。”
他说得合情合理,但白安国心里却是一沉。
李建军,就是那个帮老陈儿子上东江一中的副局长。
老陈的事还没查清楚,这个人就要被提拔?
而且是去双林县当常务副县长,那可是实权岗位,分管财政、发改、城建等重要工作。
是巧合吗?
白安国抬眼看向薛关岳,这位从省委组织部空降的副书记,到东江后一直很低调。
之前当组织部长时,表面上是徐天华的人,但实际上有自己的小圈子。
现在转任专职副书记,开始发力了?
“文斌同志的意见呢?”
白安国看向周文斌,作为市委副书记兼组织部长,周文斌对干部任用向来很有发言权。
周文斌此刻正低头看着文件,闻言抬起头道:“李建军同志我了解过,在教育系统工作了二十年,从普通科员到副局长,一步步走上来的。”
“去年分管招生工作,处理了几起敏感事件,表现出了较强的协调能力和政策水平。”
周文斌顿了顿,补充道:“双林县现在缺的就是这种有基层经验、懂政策、会协调的干部。”
“我同意关岳书记的意见。”
白安国心里又是一动,周文斌也同意?
这意味着什么?
是徐天华的意思,还是……周文斌和薛关岳达成了某种默契?
“其他同志呢?”
刘向东点头道:“李建军我接触过几次,办事靠谱。”
“双林县现在搞的那个农产品加工园,正需要懂项目、懂政策的干部去推动。”
“我支持。”
张文舟、张宏章等人也相继表态,都是赞同。
奇怪……太奇怪了。
一个市教育局副局长,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突然要被提拔到重要岗位,而且得到了常委会的一致支持?
这不符合常理。
除非……有人在背后运作。
白安国想起了老陈,想起了那个司机看似“贴心”实则包藏祸心的话。
想起了王志的调查结果,李建军和老陈私下有接触。
现在李建军要被提拔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老陈确实被收买了,而收买他的人,就是李建军,或者李建军背后的人。
作为回报,李建军得到了提拔。
而能推动这种提拔的,在常委会有这么大影响力的,只有……
白安国看向薛关岳,又看向周文斌,心里涌起一阵寒意。
看来自己还是太天真了,以为薛关岳是徐天华的人,周文斌更是徐天华的铁杆,他们应该会维护自己的权威。
可现在看来,他们在自己眼皮底下搞小动作,提拔可能收买自己司机的人。
这是在试探自己?
还是……在警告自己?
“安国书记,您的意见呢?”
薛关岳的声音打断了白安国的思绪,白安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着名单上李建军的名字,又看了看会议室里那些熟悉的面孔。
周文斌平静,薛关岳微笑,刘向东淡然,张文舟无所谓……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他拍板。
他知道如果他反对,肯定会引起反弹。
这些人既然已经达成一致,就不会轻易让步。
到时候常委会上出现争执,传出去就是他这个市委书记掌控不了局面。
而且,如果他反对,就等于公开质疑李建军的提拔有问题。
可他现在手里没有确凿证据,只有王志调查到的那点模糊信息。
李建军和老陈吃过饭,帮老陈儿子上了东江一中。
这能说明什么?
能证明李建军收买了老陈吗?
不能。
官场上,互相帮忙是常事。
李建军帮了老陈,老陈可能在某个场合替李建军说了好话,这都不算违规。
如果他硬要拿这个说事,反而显得自己小肚鸡肠,连司机和副局长吃顿饭都要查。
权衡利弊,白安国做出了决定。
“既然大家都认为李建军同志合适,那就按程序办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心里在滴血。
四年啊!
“组织部抓紧完善材料,该公示的公示,该谈话的谈话。”
“好的。”
周文斌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
会议继续进行,接下来几个干部的调整,白安国都顺利通过了。
他没有再提出异议,甚至没有多问。
因为他知道,问了也没用。
这些人事安排,早就被常委会里的某些人定好了。
他只是个盖章的人……
散会后,白安国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
“书记。”
王志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身边,低声说道:“李建军的事……”
“按常委会决议办。”
白安国打断他,声音有些疲惫。
“老陈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还在查。”
王志压低声音道:“不过有个情况。”
“我通过教育局的内部关系了解到,李建军帮老陈儿子上学的事,确实有点……微妙。”
“怎么说?”
“东江一中的录取分数线是635,老陈儿子考了628,差了7分。”
“按说是上不了的。”
“但李建军找了校长,说这个孩子是特长生。”
“可老陈儿子从来没参加过任何比赛,也没有等级证书。”
白安国眼神一凝道:“然后呢?”
“校长起初不同意,说没有依据。”
“但李建军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最后硬是给办成了。”
王志顿了顿,然后说道:“我问过招生办的人,他们说李建军当时态度很强硬,说这是市领导关心的孩子,你们看着办。”
“市领导?”
“没说具体名字,但暗示是……市里的主要领导。”
王志小心翼翼地看着白安国道:“所以
白安国感觉一股火气直冲头顶,市里的主要领导?
东江市主要领导就两个人,他白安国,和张洪文!
李建军这是在暗示,老陈的儿子是他白安国关心的?
难怪
市委书记关心的孩子,谁敢卡?
“这个李建军……”
白安国咬牙切齿道:“他是在用我的名义办事?”
“现在还不确定。”
王志谨慎地说道:“也许他只是说市领导,没具体说是谁。”
“
但无论真相如何,这件事的性质都很恶劣。
一个副局长,利用领导的权威,违规操作招生,还让领导背了锅。
而这个人,马上就要被提拔为双林县常务副县长了。
白安国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当他重新睁开眼睛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老陈那边,不用查了。”
“从明天开始,让他去车队办公室管理后勤工作使用!”
“那李建军……”
“李建军的事,等公示期过了再说。”
白安国转身,向办公室走去。
“现在动他,会引起不必要的猜测。”
“等他在双林县干一段时间,再看情况调整。”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王志听懂了。
很稳妥,但也……很无奈。
车队办公室,下午三点。
老陈接到通知时,整个人都懵了。
他握着电话,声音有些发颤道:“王秘书长,这……这是为什么?”
“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电话那头,王志的声音很平静道:“老陈,这是正常的工作调整。”
“书记考虑到你年纪大了,长时间开车太辛苦,所以安排你到办公室管理后勤工作,相对轻松一些。”
“可是……”
“这是书记的意思。”
王志打断他道:“明天早上八点,到车队办公室报到。”
电话挂了,老陈坐在车队的休息室里,呆呆地看着手中的手机。
窗外阳光明媚,但他心里一片冰凉。
四年了……
他给白安国开了四年车,从霞州到东江,从副市长到市长再到市委书记。
他兢兢业业,从没出过差错。
书记对他也不错,逢年过节都有慰问,家里有事也准假。
怎么突然就被换掉了?
是因为上次说的那些话吗?
老陈想起校庆那天,自己在车里替书记鸣不平,说了徐天华几句。
当时书记没说什么,但脸色不太好看。
难道是因为这个?
可是……那些话,他是真心的啊。
他看着书记被冷落,看着徐天华抢风头,心里就是不舒服。
一个退了二线的老书记,凭什么在东江还这么威风?
他说那些话,是为书记好,是替书记不平。
难道这也错了?
老陈想不通。
他拿起手机,想给白安国打个电话,解释一下。
但号码拨到一半,又停下了
打了说什么?
说书记我不是那个意思?
还是说我是为您好?
领导决定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司机质疑了?
老陈放下手机,靠在墙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窗外,一辆崭新的奥迪A6驶进院子。
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从车上下来,意气风发。
那是新来的司机,是车队队长亲自挑出来的,据说驾驶技术一流,还当过兵,素质过硬。
老陈看着那个年轻人,又看了看自己开了四年的那辆奥迪。
车子刚洗过,黑色的漆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新的一样。
可开它的人,已经不是他了。
他站起身,慢慢走出休息室。
春天的风吹在脸上,很暖,但他心里很冷。
同一时间,市委副书记办公室。
薛关岳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车队院子。
“关岳书记。”
周文斌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李建军的公示材料,你再看一下。”
薛关岳转过身,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道:“没问题。”
“文斌,这次多谢了。”
“互相帮助。”
周文斌笑道:“你推荐的那个科技局副局长,我也安排好了,去经开区管委会当副主任。”
“好,好。”
薛关岳点头道:“文斌啊,咱们在东江,都不容易。”
“白书记这个人,能力有,但格局……还是小了点。”
“一个司机说了几句话,就疑神疑鬼,把人家调走了。”
“这心胸,怎么当一把手?”
周文斌没接话,只是微笑。
“不过这样也好。”
薛关岳走回办公桌后坐下道:“他越是这样,咱们的机会越多。”
“李建军是个能干的,在教育局憋屈了这么多年,该出来施展施展了。”
“双林县那个位置,正适合他。”
“是,李建军能力确实不错。”
周文斌点头道:“不过关岳书记,您这次这么帮他,是因为……”
“因为他是个人才。”
薛关岳坦然道:“我在组织部的时候,就注意到他了。”
“工作踏实,不站队,不搞小动作,这样的干部现在太少了。”
“我不帮他,谁帮他?”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周文斌听出了弦外之音。
薛关岳在培植自己的势力,作为外来干部,他在东江没有根基,只能拉拢那些被边缘化但有能力的干部。
李建军就是其中之一。
而周文斌之所以同意,是因为薛关岳做了交换。
他支持周文斌提名的几个干部,这是官场上的常规操作,互相帮忙,互惠互利。
只是这一切,白安国不知道。
他看到的,是一个可能收买自己司机的副局长,被常委会一致通过提拔了。
他听到的,是司机那些看似“贴心”实则可能包藏祸心的话。
他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了一起,得出了一个错误的结论。
而这个错误,正在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窗外的阳光很好,市委大院里的花开了,洁白如雪。
但在这片洁白之下,有多少误解,有多少算计,有多少身不由己?
没人知道……